愤怒、恐惧、后怕、悔恨、内疚等多种情绪交织在朱标的内心。
蒋瓛在一边上看着就跟出演无声话剧、仅仅面部表情就能支撑整场戏的太子爷，吓得连自己墓碑上写什么都想好了。
半晌之后，太子爷这才舒了一口气，端起桌上已经凉透了的早茶喝了一口。
“徐敬尧倒是个不错的，明里不要赏他什么，暗地里赏他一些好东西。”
蒋瓛感觉已经飘出身体的魂魄，终于重新回到身体。
“遵命！”蒋瓛大为松了一口气，过了片刻，又带着几分请示的口吻询问起来：
“爷，那明天……”
“不变。”朱标轻轻翻动起来了桌上的志怪传记，忽而又道：
“安排在小翠店里的锦衣卫，居然都没有第一时间施救，这难道不是他们的过失？”
蒋瓛低下头，躬身说话的同时，鬓角已经有冷汗流下。
“这是臣下的过失！”
“行了，多安排几个机灵点的。”朱标挥了下手，开始津津有味地翻看起来落魄文人编写的借尸还魂的故事。
蒋瓛心中当真如同谚语说的那样“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该死！
这些混账东西，当真是在小翠酒馆安逸惯了！
重罚！
该重罚！
把他们抓起来，送到北边修长城去！
蒋瓛心里一边骂着，一边亲自去处理这件事情。
天色亮了，元林在床上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我管你有什么苦衷，你都来了，却不来找我！”
“我怕……”
“你怕什么？我都不怕！”
“我担心别人怀疑你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妇人……”
“我不在乎，只要是恩公你，哪管他人怎么看。”
“我怀疑，太子爷可能察觉到什么，如果让他知道了，不是好事儿。”
“我不会让他知道，今天晚上做的，既是为了应付太子爷，也是为了引蛇进洞。”
小翠脸上那狡黠的笑容，元林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是不是女人天生就是演技派？
昨晚的一切，当真好似一场梦啊！
元林坐了起来，直到韩宜可敲门的声音传来，他这才匆匆洗漱了一下，开了门。
“嗨！我说徐敬尧啊！这天气够冷，但是咱们也得打起精神来！别丢份儿呐！”
韩宜可开口就是老死谏的风气了。
“常服，去掉官鞋，走在街上就是寻常男子。”范从文也到了，原地转了一圈自己身上带着补丁的衣裳，“咱们都是刀枪里滚出来的好汉，为天下百姓发声，刻不容缓！”
元林嘴巴动了动——不是，你们怎么都说我的词儿啊？
“行了，咱们先去见太子爷吧！”韩宜可催促着，总觉得面前的徐敬尧一点也不精神，甚至还有点丢份儿。
“走！”
元林真是担心自己再慢一丢丢，就要彻底被韩宜可和范从文两人打上“不精神”“很丢份儿”“不刀枪滚”的标签。
元林和太子朱标约定好的地方是北门桥市。
这里，依照《明太祖实录》中的记载，也是老朱本人比较喜欢微服出访的地方之一。
然而，元林却怎么也没想到，朱标这家伙居然COS了一下老朱。
这不是穿上龙袍问老朱：爹，你看我像你吗？
他是穿上了又破又旧的衣服，打算COS老朱创业时候，手捧破碗！
至于蒋瓛，这家伙穿的比朱标都差，元林盯着他那补丁相当夸张的下裳看的时候，蒋瓛干咳一声：“我屁股露出来了？”
元林一阵恶寒：“你们这是……”
“行了，别废话！”朱标抖擞精神，看了看跟着元林同来的韩宜可、范从文两人，却未曾放在心上，只是道：
“按照我和徐敬尧约定的规矩，我和蒋瓛今天用大明宝钞交易，你们用铜钱、或者是碎银子。”
“遵……”
他们两人的话刚出口，就被朱标打断：“行了，别废话，我今儿个，叫马大郎——”
他指了指边上的蒋瓛：“他叫马二郎。”
蒋瓛满脸讨好笑容：“是太子抬举臣了……”他这话刚出口，就被朱标瞪了一眼，蒋瓛立刻迅速改口：“大哥，咱们走吧！”
朱标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他带着几分打趣的眼神落到了元林身上。
“走！”元林轻咳一声。
北门桥市主要售卖鸡鸭鹅鱼、时令蔬菜，此事在《洪武京城图志》中亦有记载。
刚走进来，便能感受到那股市场特有的热闹气氛。
各种采购物资的小工、自家采买食材的妇人、跟在娘亲身后不知为何哇哇大哭的小孩。
妇人呵斥要扇人的喝声，以及路边载着货物的推车走过时候吆喝呼喊的声音。
于是，骡马的声音和气味，人们呼喊吆喝的声音，外加小孩哭闹、妇人呵斥的声音，以及各种各样食材、鸡鸭笼子边上刺鼻的味道，全部都混在了一起。
然而，元林却只是注意到了暗门子正在拉客……
韩宜可注意到元林在看什么，脸上流露出相当怪异的神色。
“去买鱼！”
朱标嗅着那略带几分刺鼻的冷气腥味，看着一旁的鱼贩，开始了第一个赌注。
“我先去！”蒋瓛自告奋勇，捏了捏布褡裢里边的宝钞。
元林急忙强调了一下：“可事先说好，如果卖鱼的不收宝钞，你不能叫兵司马过来，这是作弊！”
这里的兵司马，说的是五城兵马司的口头表述。
五城兵马司自从洪武二十三年起，就拆分为了东、西、南、北、中五个部门。
北门桥这里属于北城兵马司管辖，其职责所在，就是只要是辖区内的事情，他们都管。
非要具体类比一下，这就是后世所说的片警、城管、市场管理局、夜间查宵禁、消防、卫生等等，有时候还需要梳理一下交通什么的。
反正只要是北城这片地界上的事情，都归兵马司管理。
元林这里说的是商户拒收宝钞的事情，也归北城兵马司管理。
换言之，拒收国家发行纸币违法这件事情，从老朱这里就已经开始有了。
简单做个类比，如果蒋瓛现在过去买东西，卖鱼的不收大明宝钞，他可以直接大声喧哗喊人，巡逻者的兵马司兵丁就会过来追责。
卖鱼的小商贩也只能认栽收钱卖鱼。
蒋瓛冷哼一声：“我岂是那种无能之辈？你就瞧好吧！”
趾高气昂的蒋大爷走了过去，指了指案板上的草鱼：“这条！”
商贩满脸开心地提起刀，笑着应酬，就要上秤，可转脸看到蒋瓛从布褡裢里边摸出来了几张宝钞后，顿时神色一僵，脸上露出痛苦难受的表情，捂着肚子告罪道：
“哎呀！兄弟……我这肚子忽然疼了，你要不等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