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木牌,血字出现在眼前。
“流民离去复返者,杀无赦!”
“杀”字高鼓起,木面下似乎藏着一张脸,正一点点往外顶。
村口两边,开始出现骚动。
两只无皮巡夜鬼同时站了起来。
它们拖着铁链走向村口,刘年和五姐一下子就警惕起来。
也就在这时,村里传来一声铜锣响。
刘年抬头看了看天,距离子时只剩不到两个时辰。
他放下肩上的麻袋,从里面抽出一把开过锋的柴刀。
随之阳煞灌入,刀身顿时泛起白金火光。
五姐也将双匕握在手里。
她武艺在身。
真要硬闯,至少能替刘年拦下一条铁链。
“待会儿我先斩左边那个。”
刘年盯着木牌,压低声音说道:“只要在煞气被封之前冲进去,进村以后再想办法。”
五姐没多劝,只是往前走了半步。
“行!”
两人刚靠近村界,那两只巡夜鬼便停了下来。
它们没有五官,脸上只有一层翻卷的血肉,可脑袋却同时转向刘年,似乎闻见了什么。
“流民……”
“复返……”
沙哑的声音从它们肚子里传出。
紧接着,两条铁链一左一右甩了过来。
刘年早有准备,脚下往前一踏,手中柴刀已经抬起。
他只需要斩断铁链,再越过木牌。
可柴刀还没落下,木牌上的血水便开始流动。
之前鼓起的“杀”字脱离木面,化成一张无皮人脸,直朝刘年张开了嘴。
“刘年……”
刘年身体一僵。
木牌叫自己名字?
霎时间,一根血线从木牌上伸出,顺着地面爬向他的双脚。
这一变故,他原本还没跨进旧村,体内的阴阳煞气便已受到压制,柴刀上的白金火光也跟着暗了几分。
这破牌子,不讲道理。
人还在村外,它就已经要杀了!
五姐一步挡在刘年身前,双匕交错,正准备斩断那些血线,村口里面却响起了唢呐声。
呜咽的调子由远及近,听得人浑身发紧。
巡夜鬼刚甩出铁链便停了动作。
木牌上的无皮人脸也转向村内。
只见一支送葬队正沿着村道浩浩荡荡走来。
队伍里的人全都披麻戴孝,几个人抬着一口薄皮棺材,哭声断续,白纸钱撒得到处都是。
队伍最前方,古老撑着一杆破布幡,一边走,一边高声喝道:“阴鬼让路,生人避行,送葬出村!”
刘年一下子傻了,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出现。
古老也看到了他,却表情不变,也没有停下,只是朝旁边抬了抬手。
两个披麻戴孝的村民从队伍里挤出来,将早就备好的麻衣丢到村外。
古老低声催促道:“还不披上,莫非真想让那杀字记下姓名?”
刘年握着柴刀,盯着古老问道:“你又想干什么?”
“刘年,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
古老看了一眼木牌上那张无皮人脸,语气仍旧客气。
“村中若有人寿尽而亡,可出村安葬,送葬之人也能随棺出入,不算流民复返。”
“送葬的规矩认孝衣,不认来路。”
“你们二人若想回村,这是唯一的机会。”
刘年还是没动。
这机会来得太巧了。
他上午才出村,傍晚便有人发丧,而且古老连两件麻衣都提前备好了。
说是临时接应,鬼都不信。
古老见他不动,便知道瞒不住了。
“罢了。”
“棺中之人昨日便已故去,本该昨夜发丧,是老夫劝住了他的家人,让他们多留一日。”
刘年听得眉头直皱。
“你昨天就知道我要出村?”
古老抚了抚胡须。
“药田今夜出事,以你的性子,既然知道村外有人能开锋,怎会坐视不管?”
“老夫算到你会出去,也算到你一定会回来。”
他说得轻巧,刘年却听得心惊胆颤。
从铁痴开始打刀,到罗萨在村外开锋,再到昨日死去的村民,一步接着一步,全让这老东西算了进去。
连自己会不会回来,他都算得清楚。
这送葬队伍,无法送人出村太远,但却可以接人回来。
这老东西,连已故之人都算进去了。
够狠!
不过眼下确实不是追问的时候。
木牌上的血线已经爬到了刘年脚边。
再磨蹭下去,麻衣也未必救得了他。
五姐弯腰捡起两件麻衣,将其中一件扔到刘年怀里。
“先进去再说。”
“这老狐狸要敢坑咱们,进村以后,直接宰了!”
刘年看得出来,五姐对古老也没什么好感。
眼下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收起柴刀,把麻衣披在身上。
麻衣又脏又破,上面还沾着香灰,显然不是刚找来的。
五姐披好另一件,顺手用孝布遮住了腰间双匕。
刘年那一麻袋兵器太过显眼,不过送葬队里本就有人扛着锄头和铁锹。
他用草席裹住麻袋,混在那些挖坟的家伙什里,倒也看不出什么问题。
两人刚站进队伍,古老便再次摇动破布幡。
“阴鬼让路,送葬出村!”
送葬队继续往前。
抬棺的村民脚步很慢,每走一步,棺材都会发出轻响。
刘年混在人群中,低着头跟着哭丧的人往前走,手却始终按在草席上。
只要巡夜鬼动手,他便立刻掀开草席拔刀。
送葬队来到木牌前,那两只巡夜鬼拦住了去路。
其中一只走到棺材旁,铁链搭上棺盖,用力敲了三下。
棺材里传来沉闷的回声。
另一只巡夜鬼贴近棺材,鼻子的位置不断抽动,像是在闻里面的气味。
“何人出村?”
古老拱手答道:“新丧之人,尸身未腐,魂应归土。”
“今日出村安葬,天亮之前,送葬之人尽数归户。”
巡夜鬼没有让路,铁链反而缠上了棺材。
队伍后面忽然传来拖刀声。
邢屠从人群后方走出。
他身材高大,肩膀上搭着一块白布,右手拖着那把鬼头大刀。
刀尖压过地面,留下一条很深的沟。
邢屠来到棺材旁,伸出粗大的手掌,按住棺盖。
“新……新死的。”
“要......埋!”
两只巡夜鬼同时转向他。
邢屠没有后退,鬼头刀往前一杵,又重复了一遍。
“死人。”
“出村……埋!”
木牌上的无皮人脸盯着送葬队,嘴里仍在念刘年的名字。
可刘年已经披上孝衣,站进了队伍。
那些爬到他脚边的血线来回游动,似乎分不清他究竟是流民,还是送葬之人。
僵持了一阵,木牌上的“杀”字慢慢缩了回去。
满地血线也随之退回木牌。
拦路的巡夜鬼收起铁链,朝两边退开。
古老没有耽搁,立刻带着送葬队出了村。
直到越过村界,刘年才重新感觉到了体内的阴阳煞气。
白金阳煞和黑色阴煞同时顺着手臂涌出,只一会儿便又隐入体内。
身后那块木牌没有再动。
刘年回头看了一眼,稍松了口气。
出来不算难,难的是怎么回去。
送葬队走到离旧村不远的一片荒地,在一棵枯树旁停了下来。
几个村民拿起铁锹开始挖坑,其他人守在棺材旁,连哭声都不敢太大。
天色越来越暗,谁都不想在村外久留。
刘年和五姐也上前帮忙。
没过多久,土坑便挖好了。
棺材放入坑中,黄土一层盖下去,古老带着众人行了一礼,随后便让所有人收拾东西回村。
来时披麻戴孝,回去时也不能脱下。
刘年重新扛起那袋兵器,跟在队伍中间,随着众人走向村口。
这一次,巡夜鬼没有查棺,却挨个闻过了送葬之人身上的气味。
轮到刘年时,那只巡夜鬼停了很久。
刘年握住草席下的柴刀,已经做好动手的准备。
好在它最后什么也没说,只用铁链在孝衣上敲了一下,便放他过去了。
等到所有人都越过木牌,古老才最后一个回来。
破布幡穿过村界时,木牌上的血字又鼓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安静下来。
刘年刚踏入旧村,体内的阴阳煞气便再次沉了下去。
无论他怎么催动,都没有半点反应。
草席里那些开过锋的兵器还在,柴刀刃口的暗红细线也没消失。
刀,带进来了。
但他又成了一个只能靠拳脚拼命的普通人。
送葬的村民不敢久留,各自散去。
邢屠扛起鬼头刀,也一声不吭地走了。
村口很快只剩下刘年、五姐和古老三人。
刘年放下麻袋,盯着古老看了半天。
从作保,到田契,再到送刀出村和今日这支送葬队,古老帮得已经不算少了。
可刘年不信他只是好心。
这老东西每走一步,后面都藏着无数步。
“说吧。”
“你接二连三帮我,到底想干什么?”
“别说什么救人,也别说什么大义。”
“我不信你会无缘无故拿命帮我!”
古老表情未变,他撑着破布幡,转头望向村子深处。
暮色之下,那座大宅压在一片低矮房屋后方,安静得让人不敢靠近。
古老看了许久,这才低声说道:“老夫博弈一生,真想看看,宅子里的那位,老夫斗不斗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