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刘年耳边“嗖”地响了一声。
这声音在鬼哭声中并不明显。
可下一秒,一根乌沉沉的箭矢已经穿过浓雾,射了过来。
嘭!
刚要拍向楚凌霄的鬼骨甲寸寸炸开,顿时爆成了漫天碎骨。
楚凌霄眼神一凛。
她仰头看去。
浓雾深处,先是亮起了一点银光,随后第二点、第三点,越来越多的寒光穿透雾气,像是有人将一片星河拖到了地面。
几面大旗从雾中缓缓升起。
旗面银白,边角整齐,旗上没有任何名号。
刘年盯着那几面旗帜,心里刚冒出个念头,远处便传来了低沉的号角声。
呜!
沉闷地声音压住了满城鬼啸。
下一刻,马蹄落地。
整片地面都在震。
浓雾被硬生生撞开,一支银甲骑兵从荒野尽头冲了出来。
整整,五千骑!
每一名骑兵都披着制式银甲,甲片层层叠叠,肩甲与护臂上没有多余装饰。
战马同样披甲,马蹄裹着黑铁,踩过泥地时溅起大片浑浊水花。
他们没有高喊,没有鸣鼓,甚至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音,五千匹战马便这样压着尸潮侧翼撞了进去。
第一排骑兵放平长枪。
枪锋刺入恶鬼膝弯,顺势一挑,筋骨断裂的声音连成一片,十几头恶鬼同时跪倒。
第二排从缝隙中穿过,短枪贴着地面横扫,将倒地鬼物的脚踝尽数斩断。
第三排紧跟而上,刀锋从腋下切入,专挑肋骨之间的薄弱处,刀身一转,连心口尸线也被一并剖开。
快!
狠!
没有一个动作是多余的。
刘年站在楚凌霄身侧,眼看银甲骑军从尸潮中凿出一道笔直通路,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是谁的部将?
银甲军冲入恶鬼群后,阵形立即分裂。
五千人转眼化作三股洪流,一股斜插城门,一股横切左翼,最后一股绕向恶鬼统领所在的高处,三支队伍彼此交错,却没有丝毫碰撞,反倒将数千恶鬼切成了互不相连的三块。
恶鬼想要回身扑击,后方骑兵已经收枪换刀。
恶鬼抬爪,前方骑兵便侧身避让。
恶鬼扑空,后方的枪锋便从颈下贯入。
一头接一头。
尸体不断倒下,尸潮的阵脚彻底乱了。
刘年看得眼皮直跳。
这阵法……
他曾见过楚家枪阵,九宫分区,层层递进,攻守相连,讲究以军势压人,借锋芒破阵。
眼前这支银甲军的起手与楚家枪阵极其相似,阵眼移动却快得近乎凶残。
楚家枪阵重在稳。
这支骑军重在切。
他们根本不给恶鬼聚拢的机会,所有变阵都围绕着一个目的,将鬼物的关节、脖颈与尸线逐一切断。
楚凌霄显然也看出来了。
她握枪的右手微微收紧。
那是她楚家的阵。
可其中的穿插路数,已经被人改得面目全非。
改阵之人熟悉楚家枪法,熟悉楚家军的弱点,更熟悉她在战场上的习惯。
银甲军每一次变阵,都像是在替她补上曾经来不及补的漏洞。
恶鬼统领已经从地上爬起。
它的手腕只剩下半截骨茬,断口处黑气翻涌,竟在眨眼间重新长出五根利爪。
尸煞的恢复力,果然麻烦。
它抬头看向银甲军,口中发出低吼,周围数十头高阶恶鬼立即朝那名白甲将领扑去。
白甲将领终于抬起了手。
五千骑兵同时勒马。
战马长嘶,前蹄扬起,银甲洪流停得整整齐齐。
白甲将领手中长枪向前一压。
没有喊杀声。
银甲军却在下一瞬间再次冲锋。
这一次,他们放弃了分割,五千骑兵收拢成一柄狭长枪锋,直取恶鬼统领。
沿途挡路的鬼物被撞飞,躯体在马蹄下碎成肉泥,几头铜甲鬼试图从侧方扑来,银甲军中立即分出两列骑兵,交叉掠过,长枪从铜甲鬼的眼窝刺入,另一柄枪从后颈穿出。
两具尸体被挑在枪上。
白甲将领纵马而来,距离恶鬼统领还有十丈时,他突然从马背跃起,银枪在半空划出一道冷光。
恶鬼统领抬起仅剩的手臂,五根鬼爪同时合拢。
枪尖撞上鬼爪。
咔嚓!
白甲将领手腕一翻,枪杆弯曲,借着鬼爪的阻力改变方向,银枪擦过恶鬼统领的掌骨,狠狠刺入它的肩胛。
恶鬼统领猛然发力,想把他连人带枪掀飞。
白甲将领松开枪杆,身体借力后仰,双脚在鬼物胸膛上连踏两步,转眼落到它身后。
恶鬼统领还未转身,银枪已经重新落入他手中。
枪锋从后颈刺入。
贯穿头颅!
白甲将领双臂同时发力,银枪带着恶鬼统领庞大的身躯横飞出去,钉在城墙垛口上。
骨甲碎裂,黑血顺着枪杆流下。
那颗狰狞头颅抽搐了两下,眼中的绿火便彻底熄灭。
尸潮,顿时失去秩序。
银甲军继续向前。
五千骑兵沿着三道缺口反复冲杀,马蹄踏碎尸骨,长枪挑开胸膛,银刀割断尸线。
刚才还压得影城喘不过气的恶鬼大军,此刻像被割开的腐草,成片倒下。
楚凌霄撑着金枪,缓缓站直了身体。
她胸前的护心镜已经凹陷,暗金重甲碎了大半,肩头血肉外翻,面具上的裂痕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
永夜倒在她脚边,脖颈的伤口还在淌血。
楚凌霄低头看了它一眼,随后抬起枪,枪尖指向那名白甲将领。
刘年心里一紧。
刚刚才捡回一条命,四姐这就要找人算账了?
白甲将领已经走了过来。
他卸下长枪,交给身后的亲兵。
那张脸也随即露了出来。
年纪不大,看起来约莫二十余岁,眉目温润,面容俊美,偏偏一双眼睛沉得厉害,像是常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霜。
他身上的白甲很轻,甲片贴合四肢,腰间没有佩剑,只有一柄短匕。
他走到楚凌霄面前,停下。
没有开口。
楚凌霄的枪尖向前半寸,血珠沿着枪锋滑落。
白甲将领抬了抬手。
一名亲兵快步上前,将木板和炭笔递给他。
他低头写字。
动作很快,笔画却端正。
写完,他将木板递到楚凌霄面前。
刘年也凑了过去。
木板上只有一行字。
“将军莫慌,此战已定。”
楚凌霄看完,目光没有任何松动。
她抬枪指着白甲将领的喉咙,声音沙哑,带着刚刚杀过重围后的血气。
“你是何人?”
白甲将领见楚凌霄说话,不由得古怪一笑。
他没有看枪尖,而是将木板翻了个面。
刘年下意识低头。
只见他又快速写了一行字。
“小黑被你照看得很好啊!”
楚凌霄看着这行字,猛然睁大了眼睛。
枪尖停在白甲将领喉前,再未前进半分。
城外的恶鬼还在溃散,银甲骑军正在追杀残兵,远处不断传来骨骼碎裂的闷响,城内两万百姓也从惊惧中抬起头,望着这支突然降临的军队。
可楚凌霄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盯着木板上的那几个字。
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早已模糊不清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