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好说的，这破门门都烂透了，一碰一个窟窿，你想讹人？”老董一句不让。
陈秀芳家的大门是白色带花铁皮的，村里很普遍的门。先用铁管焊出和门框大小一致的铁框，然后在上面蒙上白铁皮，用铆钉铆上，这种门很结实，用上四五十年也烂不了，而且陈父这人过日子仔细，怕铁管生锈，在家里住时，每隔三四年就会给铁管和铆钉处刷上一层油漆防锈，他家的院墙是有雨罩的，大门上面被遮盖起来，日晒不着雨淋不着，这门旧是旧了些，但是因为保护的很好，并不是老董说的一戳一个窟窿，他说这话，显然就是瞪眼胡说，众目睽睽之下，谁看不出来？
陈秀芳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别看她当你了一辈子老师，素质可圈可点，可那脾气是着实的不好，没人惹她还（hUan）在罢了，但如果有人触碰到了她的底线，她绝对会爆发。
陈秀芳胸口一口气瞬间顶了上来。
她当了一辈子人民教师，一辈子温文有礼，待人谦和，讲理讲德，从不与人撒泼对骂。平日里村里谁有事求她帮忙，她从来都是能帮则帮，宽厚待人，涵养刻在骨子里。
可她温和，不代表懦弱；她有素质，不代表能任人随意污蔑、抹黑！
只见她往前一步，脊背挺得笔直，眉目清凛，声音陡然抬高，却字字清亮、掷地有声，带着教书多年自带的威严气场，压得在场所有人瞬间安静。
“老董，说话要凭良心，凭眼睛，你都年近百岁了，一张嘴就胡乱编排，没明儿了吗？”
老董一听这话，也立马戳到了肺管子，用手指着陈秀芳反击：“你……你还当老师呢，我都九十了你叫我老董？你不知道你叫我大爷？啥叫没明了，你这是咒我死呢，你怎么这么恶毒，你就是这么教学生的？”
陈秀芳可不怕他道德绑架，她扫了一眼看热闹的村里人，大家面面相觑，没人说话，陈秀芳扭脸对着老董说：“就凭你今天这德行，叫你声老董算有个称呼，让你知道我是叫你呢，你姓董，我姓陈，从哪论的辈儿？不同姓儿哪出来的辈分？你是我大爷，我还是你大姨呢？你这么大岁数了，还学会道德绑架了是吧？我是老师怎么了？是老师就得伸着脖子等着挨欺负？对待恶人就不能客气，就你刚才说的话是一个老医生该说的吗？你别忘了，你可也算知识分子？你还当医生呢？”最后一句话，陈秀芳模仿了老董的语气，还给了他。
老董没想到，陈秀芳原本那个文文弱弱的小丫头，现在怎么变得这么能说了，气得说不出话来，指着陈秀芳的手指直哆嗦，“你……你……”
“你什么你？”陈秀芳一口恶气还没出完，接着骂道，“你赶紧先把我的大铁门给我赔了，我家这扇铁门，全村谁家没有？都差不多那几年盖的房子，别人家的都好好的，我们家的怎么就‘一戳一个窟窿’！你是眼睛不好使，还是心术不正，故意张嘴抹黑、搬弄是非？赶紧赔，大家都看着呢，赔完该干嘛干嘛去，不要在这耽误我的工期，我这雇着六个人呢，耽误了我的活儿，六个人的工钱你出！”
“我就不赔，你有法没？”老董终于憋出来一句。
“不赔？你连脸都不要了，这大岁数白活了？”陈秀芳可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不要脸的人。
老董被骂的很是气愤，狠狠地说：“那你们今天就别给我干了。”
沈临风见两个人都动了气，上前一步，先按了按陈秀芳的胳膊，声音放低了些：“消消气，一个旧大门的事儿，犯不着动这么大火。”
村里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了，有的在窃窃私语，可并没有人上来劝说。
沈临风又转向老董，语气和缓，“大爷，咱们不要置气，有事说事。您说我们装修有噪音，影响了你们休息，过来好好说不就行了，这大岁数拿个拐杖在这呱呱戳大门，这要万一摔了可怎么办？您这老胳膊老腿的万一摔坏了，一时半会都好不了。”
老董听着这人说话的口音并不是本地人，不过人家说的句句合情合理，态度也温和，他别过头去，没有接话。
人群里都在猜测这人是谁。
这时旁边也有人小声劝他：“董大爷，人家也不是故意的，您消消气，回去歇着吧。”
他却像是没听见，只是维持着那个“你们谁都别想动”的姿态，闭着眼睛，双手拄着拐杖，像是睡着了，陈秀芳知道他在想主意。
众人见老董“装死”，就劝闪电眼，“大妈，你快劝劝我董大爷回去吧，谁家动个工程也不容易，秀芳他们好不容易要回家来住了，雇了这么多人，耽误了工期多不好，这一庄一院的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谁还不用谁？”
闪电眼看了一眼老董，忙对着那人眨了眨眼，摆摆手，小声说：“我可说不了呀，我一张嘴就得挨骂。”
老董不说话，好赖话都钉不进他心里去，局势就僵持了。
院门口围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在议论，有人在拍照，有人只是在看热闹。
陈秀芳觉得今天要是不把这老东西整服了，她这房子装修顺当不了，幸亏今天老爸老妈没来，要不然还得跟着生气。
她很无奈，不经意地回身看了一眼，无意中看到自己支的三脚架，这是刚才她拍师傅们拆门窗时架的，镜头对准窗户，她身后站着三位师傅，其中最爱说话的那个机灵的马师傅也在其中。
陈秀芳对他使了个眼色，用下巴指了指三脚架，马师傅立刻会意，转身往里走去。
陈秀芳扭回身，那老董还是双手扶着拐杖，低着头，闭着眼；闪电眼正跟旁边的人说话，谁也没看到这一幕。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引擎声，由远及近。
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在院门口停了下来，车门拉开，下来一个高个子男人。
他穿着件深色的夹克，下车之后先左右晃了两下脑袋，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然后才迈步走过来。
他走到老董和闪电眼中间，先低头问了一句：“他们动你们了吗？”
闪电眼摇了摇头，他才直起腰，抱起胳膊，下巴微微上扬了一个角度，看着陈秀芳和沈临风：“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