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芳回到换衣间准备。
她把换洗衣服往长凳上一放，脱了外套，五指伸开的时候意想不到的牵动了伤口，她似乎能听到已经沾在一起的皮肤和嫩肉因手指伸开的拉力分开时“嘶嘶”的响声，她疼得“哎呦”叫出了声，在这儿空荡荡的浴室里并没有人听到。
陈秀芳把手举到眼前，凑近看了看。
创可贴果然移位了——上午贴的时候，是横着贴在掌心，现在歪了，斜着压在两个破口上。胶边被汗泡得发白，翘起来一角，像一片快要掉下来的纸。
她试着用另一只手去揭。
指尖刚碰到翘起的那一角，掌心就“嘶”地一疼。
她停住了。
“算了。”她对自己说，“泡透了，自然就掉了。”
可接下来，她发现麻烦的还在后头。
脱衣服。
上衣是从头上套下去的。她左手抓住下摆，往上一提——掌心一紧，破皮的地方被布料擦过，一阵钻心的疼。她“哎”了一声，赶紧停住。
换右手，幸亏是一个手破了，要不然还麻烦了。
她把衣服往长凳上一扔，转身去开水。
蒸汽起来了。
她站在淋浴下面，让水从头顶往下浇。水顺着胳膊流，流到掌心，流过创可贴。
泡着，还行。
可等她开始洗身子，问题就来了。
搓胳膊的时候，得用另一只手抓。她左手抓右胳膊，掌心一用力，破口就跟着绷起来。她只能改成用手背蹭，蹭了半天，胳膊还是滑的。
洗头发更麻烦。
洗发水挤在掌心——不行，掌心有创可贴。她挤在右手手背上，可右手也要洗。她来回倒腾了两遍，最后干脆把洗发水挤在湿头发上，用指腹去揉。
指腹还行，指腹没破。
她低着头揉头发，泡沫顺着额头往下流，流进眼睛里。
她抬手去揉眼睛——
“啊！”
手背上的洗发水，蹭进了眼。
陈秀芳闭着眼站在原地，等了两秒，才慢慢睁开。水冲过去，眼睛酸得厉害。
她抹了把脸，很是懊恼：早预料到这些，和沈临风一起开个单间就好了，何至于受这个罪，也许临风说的是对的，要是自己娇滴滴一些，何至于开始不戴手套，要是自己不干这活，看不出活儿来，父母回来自然也干了，可是，那还是陈秀芳吗？
终于洗完了。
她关了水。
擦干身子，穿衣服。这回她学乖了：先套袖子，再低头钻。
穿好衣服，她低头看掌心。
创可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破口红着。
出来时沈临风已经等在外面了，“你怎么才洗完？我正准备让老板娘看看你去呢，还以为你晕了呢！”
“快了，马上就饿晕了。”陈秀芳不想和他就那个话题聊下去，再一聊他就知道自己手疼了，又得大惊小怪，赶紧转移了话题，“付钱，走人。”
“走吧，已经付了。”
陈秀芳看老板娘，老板娘已经笑着把她的鞋拿了出来。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中午吃什么？”
“你不是说牛肉面吗？”
“改主意了。”沈临风说，“吃肉。”
“啊？”
“你都受伤了，”他说，“得补补。”
“哈哈，能补回来吗？”陈秀芳裹紧衣服，跟在他后面，“还是去吃牛肉面吧，有牛肉，正好也合你口味。”
俩人像年轻人似的，说说笑笑，带着换下的衣服和洗漱用品，坐着小电驴去吃了牛肉面。
吃饱了，喝足了，精神也回来了。
两个人回家，睡了一觉。
下午起来，抬着玉米脱粒机给二娟家送去。
回来的路上，沈临风看着屋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口袋，忽然说：“这么好的玉米，咱们能不能尝尝鲜？”
陈秀芳站住了。
她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是问她：这玉米，我能做主吗？
“沈临风。”她说，“你是这个家的主人。家里的东西，你完全有权利支配。想吃，咱们就去磨。”
她顿了顿：“以后，我不允许你这么说话。”
沈临风愣了一下。
其实他自己没觉得什么，随口一句而已。
可听她这么一说，他也没分辩，只点了点头：“好。我去开车。”
“装一袋子玉米，去磨面。”陈秀芳说，“我去换衣服，顺便取几个快递。”
“什么快递？”
“不知道。”陈秀芳翻了翻手机，“好几个，都是车上用的。”
“车上用的？”
“嗯。”陈秀芳说，“上次买的那些配件，遮阳棚、水管、逆变器……”
“那去取吧。”
“走。”
两人把一袋玉米抬上车，又拿了两个空袋子一起出门。
路过邻村的时候，她拐进了村口那家磨坊。
磨坊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正在门口抽烟，看见他们，把烟头掐了：“哟，磨玉米面来了？”
“是啊。”陈秀芳把袋子往台子上一放，“大哥，给我磨点玉米渣，再磨点面。”
“行。”老头接过袋子，掂了掂，“这袋不少呢？”
“磨多细？”
“渣要粗的，面要最细的。”
“好嘞。”老头把袋子往机器上一倒，“你们等着。”
机器“轰隆隆”响起来。
陈秀芳站在旁边，看着玉米粒进去，玉米渣出来，金黄一片，空气里弥漫着玉米的香气。
老头把玉米都磨成玉米渣，又把一些玉米渣倒进机器里，这次出来的可就是玉米面了，陈秀芳想起小时候，她跟着父亲去打大米的情景，磨玉米面还是第一次看见。
磨完了装好车，陈秀芳还用多带来的袋子把玉米面袋子和车隔开了，新车呀，弄脏了多心疼。
快递取回来，堆在大门口，七八个箱子。
两个人一边拆，一边往车上放。
遮阳棚、水管、逆变器、车载冰箱、折叠桌椅……
拆到最后一个箱子，陈秀芳拿出来一个黑色的东西：“这是什么？”
沈临风接过去看了看：“车载WiFi。”
“啊？”
“路上用。”沈临风说，“我给你装了个信号放大器。”
陈秀芳“哦”了一声，忽然说：“临风。”
“嗯？”
“你什么时候想的这些？”
“什么？”
“这些。”陈秀芳指了指车里，“WiFi、信号放大器……”
沈临风想了想：“买完车那天晚上。”
“就那天？”
“就那天。”
“当天你就想到了？你真是有心。”陈秀芳真是佩服他，低头继续拆箱子。
拆到一半，史玉清的电话来了。
“妈，你们干啥呢？”
“拆快递呢。”陈秀芳把手机架在桌上，镜头对着车里，“你看。”
屏幕里，史玉清的脸一下子凑近了：“哎哟——”
她眼睛瞪得老大：“妈，你们也太时髦了！”
“什么时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