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兹归顺了。牵羊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刘据淡淡地问道。
霍光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西域三十六国,龟兹是最大的几个之一。龟兹归顺,其余诸国必望风而从。大汉在西域,从此不再是客,是主。匈奴的右臂,断了。”
刘据点了点头,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还有呢?”
“商路。”
霍光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龟兹地处要冲,是丝绸之路北道的咽喉。龟兹归顺,商路彻底畅通。西域的玉石、良马、药材,可源源不断运往长安。大汉的丝绸、茶叶、铁器,可直抵疏勒、大宛,乃至更西的安息。
关税、市租,足以支撑朝廷在西域的全部开销。从此西域不再是朝廷的负担,而是朝廷的财源。”
刘据看着他,忽然笑了:“霍卿,你说得都对。可朕问的不是这些。”
霍光微微一怔。
刘据深深叹了一口气:“霍平在西域,打了一仗又一仗,谈了一国又一国。楼兰、精绝、于阗、渠犁、乌孙、龟兹——西域三十六国,大半个西域都归了大汉。朕高兴。可朕也——担心呐。”
霍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可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
他听懂了刘据的意思。
刘据看着他:“霍卿,霍平的功劳,太大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
霍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陛下,太上皇在西域——”
“朕知道。”
刘据打断他,“太上皇在西域,压着。霍平再能打,再能谈,上面有太上皇盯着,翻不了天。”
他看着霍光的眼睛,“可朕问你——若是太上皇不在西域了,怎么办?”
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霍光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可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句话。
“若是太上皇不在西域了,怎么办?”
太上皇总会回来的,总会老去的,总会有那么一天,甚至是彻底离开了。
到时候,霍平在西域已经经营了数年,兵强马壮,诸国归心。
朝廷拿什么压他?
“陛下。”
霍光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霍平不是那样的人。”
这番话从霍光口中说出,殊为不易。
这个世上,也只有霍平一人,能够令霍光出头说这些话。
刘据摆了摆手:“你还是不明白朕的意思呀,我与霍先生相知相交,朕也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可朕是皇帝。”
他站起来,走到霍光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皇帝不能把江山压在‘他不是那样的人’上。朕也明白你的心思,若不是霍平,你也不会当初那么快倒向朕吧?或许,你还在甘泉宫保持中立。”
“臣——臣有罪。”
霍光跪下去,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
刘据低头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弯下腰,伸手扶住他的手臂;“起来。朕不是怪你。朕是——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霍光站起来,垂手而立,没有再说话。
刘据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拿起那份奏报,又看了一遍。
龟兹王的请罪书,郑吉的捷报,霍平的上疏——每一份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份都在说同一件事:西域定了。
可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退下吧。”
他摆了摆手。
霍光深深一揖,倒退着走到殿门口,转身出去了。
等到没有人了,刘据再度叹了一口气:“当初陛下能用舅舅,也能用表哥。可是朕……不是陛下那样的人啊。哪怕舅舅和表哥再闪耀,陛下仍然是主角,可是朕呢,朕是主角么?”
刘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西域的捷报还在案上,墨迹早就干了。
他却闻得到那股墨香,也闻得到千里之外那片土地上的风沙味。
……
盛夏的轮台,热得像蒸笼。
这本该是轮台最好的季节。
麦子收了,瓜果熟了,粮仓堆得满满的。
五百庄户再一次尝到了丰收的滋味,脸上有了笑,心里有了底。
但霍平心里不踏实。
只因几天前,巡逻的人发现有人埋了大量人畜尸体在轮台附近。
霍平能够看到地下水路,发现这些尸体所埋的地方,有几处可能污染水源。
他当机立断,让人对水源进行消毒,而且让人必须喝烧开的水。
哪怕轮台原本就燃料不足,但是霍平一声令下,轮台的人就到处找东西烧开水。
这时候第二件奇怪的事情就发生了,那就是除了人畜尸体之外,轮台附近多了很多牲畜的粪便。
这些粪便也是能够当作燃料的。
就有人捡粪便回来当柴火烧。
等到霍平发现的时候,已经迟了。
“侯爷。”
张顺匆匆登上城头,脸色难看,“出事了。”
“说。”
“营里有人病了。上吐下泻,高烧不退。”
张顺压低声音,“医匠看了,说是瘟疫。”
霍平的心猛地一沉。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地方,瘟疫是会死人的。
“几个?”
“早上三个,中午十一个,刚才又倒下了八个。”
张顺的声音在发抖,“医匠说,这病会传人。一个人得了,一屋子都跑不了。”
现在的轮台,如果说打仗,那么张顺视死如归。
可是瘟疫在这个时代,很多人觉得这比打仗还要可怕。
霍平闭上眼睛,他当然知道瘟疫会传染。
虽然还不明确是什么瘟疫,但是按照现代人常识,瘟疫大多是通过粪口传播、吐沫传播。
在没有抗生素的汉代,致死率能达到三成。
“把病倒的人单独隔开。”
霍平睁开眼,“所有人不准喝生水,水必须烧开了再喝。饭前便后必须洗手。营地里所有的地方,用石灰水消毒。”
“石灰水?”
“照做就是。”
张顺转身要走,霍平又叫住他:“病倒的人,家属也要隔离观察。告诉他们,这不是抛弃他们,是保护大家。”
“明白。”
张顺匆匆离去。
霍平正要下城,郑吉从另一侧跑上来,脸色比张顺还难看。
“侯爷,东线斥候回来了。”
“人呢?”
“在下面。”
郑吉咽了口唾沫,“只剩一个了。其他的都死了。”
斥候躺在营房里,左肩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已经开始发黑。
霍平蹲在他身边:“谁干的?”
“匈奴人。”
斥候的声音微弱。
霍平联系之前的诡异,此刻想明白了。
匈奴这是玩上细菌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