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轩内。
时值正午,天地间却一片暗沉,连风都带着压抑的燥意,卷得院中海棠落英乱颤,谢明月望着窗外,心头如同压着一片沉云。
时间紧迫,她一上午都在紧锣密鼓地安排事宜,距下午出发的时辰越来越近,分毫都耽搁不得。
青霜已将采买的药材尽数运回,大大小小的用牛皮纸包裹住撂在廊下,清苦的药香弥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在庭院之中。
阿蛮蹲在一旁,正小心翼翼将谢明月提前画好的符纸一一收进符囊,动作轻缓,不敢有半分疏漏。
谢明月立在窗边,指尖极轻地在袖中微动,无声推演着此行前路。
片刻后,她眸光一沉,寒意迸溅。
“小姐,秦公子来了!”
红绡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冲散了一室肃杀。
谢明月起身,走到院中。
天色愈发阴沉,乌云压得很低,几乎要碰到屋脊。
院中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花瓣被风吹得泄了一地,又打起卷纠缠在她的裙裾之间。
秦长霄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他一身玄色劲装,风尘仆仆,额角还带着薄汗,显然是刚进城就听谢谢明月找他,连衣裳都没换,直接过来了。
灰暗的天色映在他身上,将他惯常的玩世不恭洗去几分,眉眼间透出难得的沉凝。
“谢妹妹,出什么事了?”
他走到近前,目光落在她脸上,“红绡跑了两趟,说你要见我。”
谢明月将人请进屋内,屏退左右。
窗外天色越发暗沉,屋内燃起了烛火,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她没有拐弯抹角。
“我需要你帮忙买粮。”
秦长霄一愣。
“买粮?”
他本以为谢明月又是缺银子买药材,没想到竟是买粮。
“买多少?做什么用?”
谢明月将方才对祖母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秦长霄听完,脸色骤变。
“你是说,清泽县暴发了山洪,半个月内还会再次暴发?”
谢明月点头。
“消息被人瞒住了。”她道,“若不是我算出这一卦,等消息传到京城,一切就都晚了。”
秦长霄倒吸一口凉气。
若真如谢明月所说,消息被人死死瞒住了,那隐瞒此事的人,砍一百遍都不够。
“你要我怎么做?”他沉声道。
谢明月取出银票,推到他面前。
“这里有七万两,你帮我买粮。越多越好,越快越好。买好之后,派人运到清泽县。”
秦长霄看着那厚厚一叠银票,没有推辞。
“好,我亲自去办。”
他将银票收好,又道:“你这一去,路上可有什么需要?”
谢明月想了想。
“还有几件事。”
“第一,宫里那边,你帮我盯着丽妃。她有任何异常,都要记下。还有陛下的龙体,御医每日请脉的结果,能打听到多少是多少。”
秦长霄点头。
“我明白。宫里我会留意,若真有异常,多少能透出些风声。”
“第二,铁矿案的事,你继续盯着,必要时,可以用些非常手段,总之不能让这件事不了了之。”
事关三位皇子,宣和帝子嗣不丰,很可能会将事情暂时压下,毕竟那一世,他就曾如此做过。
但显然,太子与三皇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两人狗咬狗一嘴毛,虽然不知最后结果如何,但想必也好不到哪去。
这一世,她既然选择趟这趟浑水,那就干脆将水搅得更浑一点。
只是在这节骨眼上,宣和帝的身体,不知能否撑得住。
想到这里,她从符囊里摸出一张叠成三角形的符纸,递给秦长霄。
“这是五雷符,若陛下有个万一,此符可解。”
秦长霄看着手中的黄色符纸,抿了抿唇,半晌没说话。
先前给了卢瑾一张护身符,现在又给宣和帝准备了一张,偏偏就没有他的份。
偏心!
而且,就算给了他符纸,他就这样明晃晃地送进去,那位能信?
不治他一个欺君之罪才怪。
“怎么?”
谢明月投来疑问的目光。
“没问题。”
秦长霄摸了摸鼻尖,一口答应下来。
谢明月点了点头,继续说道,“第三件事,清泽县灾情的事,你想办法不动声色地传到卢瑾耳中。”
秦长霄眸光微动。
“卢瑾?”
“他是皇城司指挥使,本就是打探消息的。”谢明月道,“告诉他,就等于告诉了陛下。但不要让他知道是你传的,更不要让他知道是我算出来的。”
秦长霄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卢瑾那边,我自有办法。找个机会喝酒,不经意间透出几句,让他自己去查,比直接告诉他更有用。”
谢明月颔首。
这人,办事果然靠谱。
秦长霄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乌云翻涌,天色暗得像傍晚。
他负手而立,背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挺拔。
“你什么时候出发?”
“下午。”
秦长霄眉头微皱。
“这么急?”
谢明月点头。
“时间紧迫,越快越好。”
秦长霄想了想,从腰间解下一枚令牌,递给她。
“这是我在大名府的暗桩,醉仙楼的令牌。你到了那边,若有需要,可以去找他们。掌柜的会听你吩咐。”
谢明月接过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秦”字。
她抬头看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多谢。”
秦长霄摆了摆手,又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放在桌上。
“穷家富路,这些你带着。”
谢明月扫了一眼,心头微讶。
又是厚厚一叠,少说也有两三万两。
“你……”
“别推辞。”秦长霄打断她,“我在京城,用不着这么多银子。你那边处处要用钱,带着有备无患。”
谢明月看着他,沉默片刻,将银票收好。
“好。”
秦长霄笑了笑,转身要走。
“等等。”
谢明月叫住他,从袖中取出几张符纸,递过去。
“这些护身符你带着。贴身收好,关键时刻能保命。”
秦长霄微怔。
半晌接过符纸,忽然笑了。
“谢妹妹,你对我这般好,我怎么报答你?”
谢明月看他一眼,淡淡道:“把事办好,就是报答。”
秦长霄笑着点头:“放心,我秦长霄别的不行,办事还是靠谱的。”
说完,他大步离去,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谢明月站在院中,看着满地落花,久久未动。
风卷起花瓣,在她裙边打了个旋,又缓缓飘落。
她将宝压在秦长霄身上,自然要全力保他。
至于将来……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