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我早些年就劝过你多少回了,这人呐,身边总归还是得有个贴心儿子守着才算踏实。你那时候死活不听,现在倒好,一辈子孤家寡人一个,守着这空落落的大院子,该多孤单啊!”
苏老爷子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的核桃转得咔嗒作响,嘴角扯出一抹淡然的笑意:
“孤单?我可不觉得我哪儿孤单了。家里有糖糖承欢膝下,后头还有手脚利落的王妈里外张罗,吃喝拉撒都有人照应得妥妥当当。我想清静了就看两页书,闷了抬脚就去干休所找老顾、老战杀两盘棋,或者背着渔竿去钓个鱼,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多好?我这把年纪,图的不就是个心宽体健?哪来的孤单?”
说到这儿,苏老爷子撩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了苏晴一眼,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再说了,那些当年一口气生了一大堆儿女的,拉扯起来费心费力,争家产的时候吵得鸡飞狗跳,到头来日子过得指不定还没我舒坦呢。”
苏晴端着茶盖的手猛地一顿,脸色微微僵了僵。她听出这弦外之音,眉头立刻蹙了起来,把茶盖往碗上一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二哥,你这话里有话啊,点拨谁呢?”
苏老爷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温热的龙井,神色如常:“是你想多了,我随口这么一说,你急着对号入座做什么。”
苏晴被噎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腰板,显出一股海外归来的优越感,嗓门也拔高了几分:
“这怎么能一样?多子多福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像我这样儿孙满堂、承欢膝下,走哪儿都有一大帮晚辈前呼后拥的,才叫真正的享福!人老了,到底还是得有自己的亲骨肉守在身边才踏实。”
放下茶杯,苏晴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教训晚辈的不满:
“清月和战司霆他们两口子也真是糊涂,这么些年就生了糖糖这么一个独苗苗!怎么着也该再生个带把的、正儿八经姓苏的儿子吧?不然这苏家的香火往后靠谁来传承?咱们苏家百年来积攒下的这诺大基业和家底,总不能白白落到外姓人的手里去吧?”
苏老爷子手里的核桃停了下来,抬眼冷冷看向苏晴,声音淡漠如水:
“这就不劳你跟着瞎操心了。苏家这院子、家当,还有当年我和我哥留下的所有产业财产,我早就立了规矩,往后全留给糖糖,谁也越不过她去。”
苏晴一听,眼睛登时瞪圆了,满脸不可置信地直拍大腿:
“全给糖糖?!二哥,你这是老糊涂了吧!糖糖不过就是一个小丫头片子,将来迟早是要嫁出门去当别人家媳妇的,她一个姑娘家,哪里担得起这么大的家业?这泼出去的水,怎么能接苏家的盘?”
“女娃娃怎么了?”
苏老爷子脸色骤然沉了下来,重重地将茶碗搁在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糖糖聪明伶俐,考上最好的大学,心眼正、本事大,不比任何人差!她好的很!比起外头那些整天游手好闲、只知道张手跟长辈要钱的酒囊饭袋,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苏晴被苏老爷子严厉的眼神震慑了一下,但心里依旧不甘,缓了缓神,又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长辈姿态:
“二哥,你冲我发什么脾气?我也是为了你好,为了咱们苏家能后继有人!当年大哥走得早,大房一脉就留了清月这么一根独苗苗。你是长辈,就该拿出当长辈的威严来,好好劝劝清月,趁着还能生,赶紧再生一个儿子!”
苏老爷子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再生一个?你这话说得倒轻巧。你常年在外头待着,不知道国内的规矩,如今‘计划生育’四个大字明晃晃横在那儿,是你想生就能生的?况且清月今年也三十出头了,打小底子就弱、身子骨差,生糖糖那会儿就遭了大罪,有什么好再生的?对于我们苏家来说,有糖糖一个就足够了,顶得上十个八个不成器的儿子!”
苏晴看着苏老爷子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胸口一阵起伏,捏着帕子连连叹气:
“哥!你怎么就这么死脑筋、怎么就说不通呢!这可是断子绝孙的大事啊,你怎么能由着小辈胡来……”
苏晴被苏老爷子这几句话堵得胸口发闷,但还是梗着脖子,有些不服气地继续翻旧账:
“再说了,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当年战司霆可是自愿入赘到咱们苏家的!既然是入赘,按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生下来的头一个孩子无论男女,那都得随咱们苏家的姓!糖糖怎么就平白无故姓了战?怎么着也该叫苏糖吧!”
苏老爷子听完,连手里的茶碗都懒得端了,没好气地掀起眼皮,狠狠白了她一眼,语气里透出浓浓的讥讽:
“苏晴,你当年是怎么火急火燎逃出国的,你自个儿心里难道没点数?你还记得吗?”
这话一出,苏晴脸上的神色猛地一僵,原本高高在上的气势瞬间卡在了嗓子眼里,眼神有些闪躲。
苏老爷子冷哼了一声,索性把当年的旧底子给掀了个底朝天:
“当年外头风声有多紧、查得有多严,你不是不知道!成天有人盯着, 在那种掉脑袋的节骨眼上,全家人每天提心吊胆,能把一家老小的命平平安安保下来就谢天谢地了,谁还顾得上孩子到底姓什么?”
苏老爷子转过头,目光冷冷地刺向苏晴:
“战家在最难的时候伸了手,司霆更是把清月和糖糖护得滴水不漏。你倒好,当年拍拍屁股跟着别人跑得无影无踪,在国外待了这么多年,拿了外国籍当了外国人。如今回来一趟,连家里的苦日子半天都没受过,反倒坐在这红木大椅子上,对我孙女姓什么指手画脚?你管得着吗你!”
苏晴被苏老爷子这一通毫不留情的抢白噎得脸色发青,胸口急剧起伏,手里的帕子都快被绞变形了。她瞪着眼睛,声音忍不住拔高:
“二哥!你今天这是吃枪药了?我好心好意为了咱们苏家的长远打算,大老远回国来劝你,你不领情就算了,犯得着句句夹枪带棒、把我往死里挤兑吗?!”
苏老爷子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慢条斯理的把玩着核桃,发出清脆沉稳的咔嗒声,语气冷淡又平稳:
“我可没吃什么枪药,我是就事论事。你要是真惦记着骨肉亲情,回国来探个亲、坐下来安安稳稳喝杯热茶,我这当哥哥的自然好好招待你。可你要是一进门就摆出一副长辈的谱,对我家里的事指指点点、挑拨我孙女的不是,那我这里没好听的话给你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