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拉愣住了。
她呆呆地站着,只觉得自己二十年的人生被细细的剁成了碎末,摆在了餐盘中,像盘卖相糟糕的菜肴。
她在帝国生活了许久,又仿佛从未在这里活过。
帝国真正的样子,她仍一无所知。
艾略特看着寇拉茫然的样子,忍不住摇了摇头。
倘若凡妮莎没有正好遇见他打开差分机,或许也会成为一盘菜。
又或者更糟,还未被端上餐桌,就无声无息地死掉了。
啪,啪,啪。
托拜厄斯鼓着掌,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说的真不错。」
他扭头看向了自己身边切肉的中年人:「你觉得呢?」
「他……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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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脸色迟疑了起来。
他下意识觉得艾略特所说是正确的,却又怕他说的是真的。
自己……真的是一盘菜吗?
「瞧瞧,这就是食客与食物的区别,花三分钟就能看清真相的人,和三十年都看不清的人,命运自然是不同的。」
托拜厄斯毫不避讳地说道,随即,他望着男人,又咧嘴笑了起来:
「你知道吗,你现在该做的不是继续切肉,而是将刀子架在我的脖子上,这是你得到想要一切唯一的办法。」
男人愣住了,他额头上的汗水顺着受过太多操劳而叠起的皱纹流下,仿佛这一刻比切肉都更加辛苦。
终於,他缓缓低下了头:「大人,那怎麽可能呢。」
托拜厄斯的笑容更浓了些,他轻轻张开嘴,锋锐的刀尖立刻又递了过来,他用嘴从刀尖抿下切好的肉。
「怎麽想起我来了,艾略特,我看你玩的很在行嘛。」
他冲着满脸迷茫、眼神空洞的寇拉挤了挤眼。
艾略特没有搭理他的话,而是神情平淡地与他对视。
「托拜厄斯。」艾略特轻声开口。
「嗯?」
「吃下【织卷】,能获得力量吗?」
「自然不能,这又不是献祭,哪来的力量?」
「那现在这场游戏,能吗?」
「嘿,无趣的家伙,陛下头顶的冠冕比普通的麻绳更能收拢头发吗?你们斯特林家族总是这样,除了实用的什麽都不在乎,这只是个乐子罢了。」
艾略特没有反驳,他低下了头看向盘中肉,低声自言自语。
「原来如此,这是你们的乐子,你们的冠冕。」
「老实说,我其实以为特蕾西亚祭典是邪恶的,你们的血宴应当是血腥的。」
「现在看来,是我错了。」
「特蕾西亚祭典说到底是为了祭品,为了获得力量,机关算尽也不过是搞一出巨大的献祭。」
「而这血宴,其实比我想像中更为优雅,一点都不血腥,甚至连强迫都没有。」
「原来如此,怪不得她会让我来看看你们。」
「皇室只是伪善,为了符合【正义】而冠冕堂皇的将刀挥向平民,将他们作为燃料。」
「你们却是纯粹的恶意,你们不是为了获得力量,而仅仅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随意摆弄食物。」
艾略特环顾整个房间。
侍从们仍旧在不停穿行,摆上食物,收敛屍体。
贵族们谈笑间仍有风度,优雅的用刀叉分食血肉。
没有血腥,没有扭曲的地狱场景,宛若正常的晚宴。
「原来如此,她说的不错,这确实是癫狂的纵慾,彻底的堕落。」
「你们不再将他们视作自己的同类,只当做玩具与食物。」
托拜厄斯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怒意,正准备发作。
却见艾略特向他优雅地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微微颔首,随後毫不迟疑的转身离开了。
他的身影离开了房间中的烛光,很快消失在了黑暗中。
寇拉迟疑了一下,她看了看奢华热闹的晚宴,又看向独自走入黑暗中的身影,一咬牙,小跑着追了上去。
托拜厄斯的神情彻底阴沉了下来。
忽地,他的前方又出现了厨刀,颤颤巍巍的,上面还粘着一小片肉。
旁边的男人已经累得意识有些模糊了,却依旧在递肉过来。
这次托拜厄斯却没有去吃。
他挥手将厨刀和男人打到一边,头也不回地开口:「处理一下。」
仆人们涌了上去。
在宴会厅的角落中,烛光都有些照不到的地方,四皇子克劳福德静静的坐着。
他看着托拜厄斯满脸阴沉的离开座位,嘴角渐渐弯了起来。
「要是我成了皇帝。」他看了眼艾略特的背影,咕哝道,「最後一个再杀你好了。」
……
……
艾略特向外走去,他没有看到埃文的身影,但隐约能感觉到,埃文就在自己不远处。
他的背後传来了脚步声,艾略特偏过头,却发现是寇拉。
「你怎麽跟来了?」
艾略特有些意外,之前以撒让她走,她都没有走的,现在却反而过来了。
「先生,您答应了给我一份工作的,不会不算数吧?」她有些紧张地问道。
「这个嘛……未必。」艾略特摊了摊手。
寇拉顿时目瞪口呆。
「你应当已经注意到了,这里的血宴不再欢迎我。」
「很巧,我也不再欢迎它。」
「有人说过我过於激进,我想这或许没错,我是会激进些,所以我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们。」
「或许是明天,或许是十年後,我终究会再次来到这血宴,但那时我会带着我的士兵来此。」
他扭头望向了寇拉。
「所以,你得做好准备,你这份工作未必长久,还会需要随时拿起剑,跟着我走上战场,将你的命也填进去。」
「你真的做好了准备吗?」
「我……」寇拉卡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先生,其实您不必和我说这麽多的,我不去上什麽战场,也是要饿死的,明天死和十年後死终究是有区别的。」
艾略特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他或许该感谢这些贵族们,感谢帝国的法令。
他不需要做什麽,总会有人源源不断地倒向自己的。
「那你……总之先跟来吧,事先说好,我这里要忙的可不少。」
两人穿过了走廊,来到宴会厅,不待侍者上前,艾略特径直推开了大门。
外面一片灯火通明,清爽的晚风吹散了空气中的甜腻。
艾略特却不敢大意,低声开口:「埃文,我们乘车走。」
可他等了一会儿,却没有任何回应。
「埃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