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狂是一件独特的事情。
学界对此有多重说法，最流行的是温德尔学派，他认为理性本质上是一种消耗品，当其耗尽，就会暴露出其本质。
这个世界的底色就是疯狂，秩序与理智只是一闪而逝的火光，终究要回归无序的疯狂。
西德尼觉得这有几分道理，但看着眼前痛苦扭曲的伟大存在，一个念头浮现了出来：
伟大存在的本质，也是疯狂的吗？
又或者说，祂们的理性，也有着某个终点？亦能消耗殆尽？
也就是说，祂们只是比超凡者强大了太多，而本质上并未有多少区别？
一种奇怪的感觉浮现了上来，西德尼不知该如何形容，一切似乎没有改变，可一切又似乎都不同了。
他看向下方庞大的伟大存在，舔了舔嘴唇。
一个荒唐的念头浮了上来。
祂既然有着实体，那是否也能被打败，或者乾脆……能拿来献祭？
将伟大存在献祭给伟大存在？
祂一定会收下的，献祭是绝对的，必将得到执行。
帝国跌跌撞撞不择手段的向前奔行，终究是影响了每个人，只要能让帝国存续，没有什麽不能牺牲，没有什麽不能拿来献祭。
那伟大存在为什麽不行？
一切都是帝国前进的燃料，而下方这个，似乎格外优质。
这个荒唐的念头只在脑海中浮现了一瞬，便立刻被西德尼抛开了，但它切切实实的出现过，如无意播撒的种子，从乾枯的土地上扎了根，只等一场雨水，便将铺满整个荒原。
「先停一停，暂缓上浮。」西德尼的语气有些迟疑，他目光炯炯地看向远方的梦境生物。
「看看它们会怎样做。」
【西德尼，这是个难得的上浮机会，祂被缠住了！】
「殿下，此地离祂还是太近，您要小心！」
霍莉吃惊地看向了这位皇子殿下，卡米拉夫人也急切的开口，但在她们之前，审判天使号便顺从的停了下来，舰队也停了下来。
大大小小的舰船，齐齐的看向了梦境生物们。
梦境生物一直在伟大存在的上方游弋，仿若无知无觉的野兽，它们饮下这蜜水变得更多，却也仍旧只是安静的游动着。
它们似乎并不在乎着下方就是伟大存在，只是与世无争的在此。
而此刻，梦境生物们第一次遭受了攻击！
伟大存在利爪挥下的瞬间，下方的两只梦魇旋即闪开，它们身下的梦境生物也飞快躲闪。
然而那挥动的肢体实在太过庞大，虽然在遭受攻击的第一时间就开始闪躲，但依旧迟了。
数只梦境生物，被活生生的拍成了肉泥。
那一大群正在缓缓游弋的梦境生物，猛然停下了。
它们仿佛愣住了一般，围着死掉的同伴，一动不动。
西德尼皱起了眉头，他隐约觉得似乎有些不对。
这些梦境生物不是没见过同类死亡，恰恰相反，它们经常死掉，无论是和血鬼作战，还是死於各种灾害，甚至有几只被舰队的螺旋桨卷进去，切成了碎片。
它们一直都是一副漠然的态度，仿佛同类的死亡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完全没有任何的反应。
可现在，所有的梦境生物都停住了，它们齐齐地盯着死掉的同伴，沉默的浮在海水中。
仿佛在祭奠，仿佛在回忆，隐约中似乎有什麽发生了改变。
这些梦境生物，似乎……不一样了。
又一条肢体抽下，这次梦境生物没有躲避，至少数十只梦境生物死在了攻击中。
但这次攻击，却仿佛唤醒了这些无知无觉的野兽。
它们缓缓地从同类身上挪开了视线，望向了下方的伟大存在。
这一个瞬间，西德尼只觉得灵性跳了跳。
他似乎感觉到了某种情绪，是……愤怒?
仿若来自亘古的恨意与怒火，贯穿了无数时间，点燃了这片流淌着蜜水的大海。
只一瞬间，这些只是安静游荡的怪物，便齐刷刷地冲向了下方的伟大存在！
迎着无数挥击着肢体，面对着庞然无比的怪物，它们发起了冲锋！
梦境生物如一颗颗炮弹般，带着同归於尽的决然，如陨石般向下轰落！
仿若雨水划过天空，它们密密麻麻的砸下，每一次冲击都在祂的身上造成一道伤口，凿下一块肉来！
虽然与祂庞然无比的身体相比，这只是虫子叮咬的细小创口，可现在漫天皆是黑压压的虫子！
不知不觉间，这些梦境生物竟然繁衍了这麽多出来。
而那些大块头的梦魇，则灵巧地闪躲开攻击，从上空俯冲，接触的瞬间便猛然旋转起来，长长的触手化作了刺刀，轻易地就从祂的身上绞下肉来！
伟大存在的反击亦无比暴躁，它的身体疯狂变幻着形态，有时变为巨手拍击，有时长出尖刺射出，有时又是狂舞的利爪！
一只梦魇被利爪击中，登时就被割裂成了数截，化作了屍块缓缓落下。
可这屍块还没来得及掉下去，却又突然自我崩解，转变为了无数梦境生物，再次向着下方的伟大存在轰落！
而在後方，成群的梦境生物狂饮着蜜水，飞速膨胀，很快便炸开，复制出一群同伴！
而伟大存在也张开巨口吞吃着下方的海底与上方的蜜水，可无论怎样吞噬，身上的伤势都没有半分恢复的意思！
西德尼看得目瞪口呆！
「殿、殿下……」霍莉一向波澜不惊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颤抖，「它们这样消耗下去，会不会……把那伟大存在耗死？！」
确实，梦境生物的数量无穷无尽，而伟大存在的创伤却每时每刻都在不断累积。
西德尼迟疑了一下，眼神中有了一丝动摇。
【不可能。】
卡米拉夫人忽的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是坚定。
【根据扫描信息，下方的伟大存在大部分都还未调动起来，只要它全力出手，很快就能彻底将这些梦境生物灭杀，而它们造成的伤害，於祂来说也基本上可以忽略。】
西德尼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我们继续上浮，脱离这战场吧。」
话音刚落，轰鸣声猛然响起，整条船都颤了颤。
西德尼瞪大了眼，脚下的审判天使号，竟然开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