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妮莎一边说着一边上下打量多萝西娅。
刚刚进来时还没怎麽注意,仔细看去才发现,她的身体已经出现了异变。
她露在外面的脸庞姣好,妆容精致。
但在阴影中,在黑色的衣裙覆盖下,那些影影绰绰的皮肤上,逐渐长出了一根根黑色的羽毛。
像是鸦羽。
这并不丑陋,甚至带着一丝病态的美感,搭配上多萝西娅略显哥特感的妆容,让凡妮莎的心跳都快了几分。
「她这是……失控?」
芙萝拉点了点头,她的脸上现出一丝担忧,叹了口气,讲述了起来。
多萝西娅最开始也觉得这升华任务并不难。
她的【理性】模式相当呆板,有不少可钻的空子。
被吓唬一下会退出,逻辑进入死角了会退出,甚至解决不了问题也会退出。
按理说随便哪个退出都能帮她完成升华仪式。
但很可惜,并非如此。
升华要求中的「彻底放开自我,让【理性】完全控制」似乎并不是那麽容易触发的。
她平时使用的【理性】,只是某种工具,帮助她专注,是情绪的对立面。
就如阿伦手中的折刀,若是钝了,会磨一磨,或者乾脆换一把新的,他只当这是工具而已。
可阿伦的【锋锐】道途,却让他也有一股锐气,他每时每刻都在将其打磨,而不在意何时需要出鞘。
终生追求的道途,与用之即弃的工具,自然是不同的。
可多萝西娅却难以做到。
多萝西娅是很理性的人,她与凡妮莎的接触从一开始就带着谨慎与审视,她只是个小商人的女儿,手里的牌并不多,必须要精打细算。
所以凡妮莎从未觉得她去走【理性】的道途有什麽问题。
但此刻看着这位乌鸦小姐,看着她空洞的眼瞳,凡妮莎忽然隐隐有所明悟。
多萝西娅从来都不是理性的人。
她学医是为了去救艾尔莎,又或者说去救她自己。
那个躲在柜子中,眼睁睁看着妹妹被邪教徒拖走,却什麽都不敢做的自己。
她无法原谅自己的懦弱,但懦弱让她活了下来,她便将这份懦弱放在心底,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煎熬。
艾尔莎失去的肢体可以长出来,她早已从过去的阴影中走出,她现在是圣餐会的教主。
可多萝西娅从未走出过那个困住她的柜子,她的个子在长高,学识在积累,可空荡荡的躯壳中困着的仍是那个小女孩。
她是距离【理性】最远的人。
她的情感被困在心中打转,却在外面砌出高墙,她看上去精明又理智,她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凡妮莎看着眼前再次从跪地变为站起的多萝西娅,心中忽然有些明悟。
多萝西娅的【理性】如此呆板,本质上是因为她从未交出自己的心。
她披上黑羽,伪装出了一具自己都不相信的躯壳,又怎能期待【理性】去替代她面对自己的内心。
「你失控了,多萝西娅。」凡妮莎盯着她涣散的双眼,「不是因为你为了理性丢掉了自己的感情,而是你自己都找不到自己的心了。」
多萝西娅呆呆地看着她,脸上的肌肉似乎有微小的抽动,好像有什麽情感想要穿透这厚厚的墙,冲出来一般。
但终究没有成功,她将自己封存的太深。
她下意识地转过身去,【理性】察觉到了痛苦,想要帮她逃避。
然而凡妮莎执拗地按住了她的肩,升华过一次的力气让多萝西娅怎麽也无法挣开。
多萝西娅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凡妮莎。
她似乎有些想起来了,她愿意加入圣餐会,不是因为凡妮莎有多麽聪慧,也不是因为这秘密结社有多麽强大。
只是因为眼前之人,未曾放弃任何一名同伴。
哪怕凡妮莎背着温妮的屍体,听到阿伦的呼救也毫不犹豫地转身便去营救,丢掉了许多手指也在所不惜。
多萝西娅跟在凡妮莎的身後,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浮现出的却是另一个身影。
她多麽希望自己也拥有这份勇敢。
然而并没有,一旦第一次选择了退缩,便再也难迈出一步,每一次的迟疑都是给脚上一副镣铐。
时间久了,回过头去才发现,昔日的回忆与不堪早已将自己束缚,一步也跨不出。
多萝西娅知道自己做不到,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要成功,她只想要一场体面的失败。
但当她沉湎在昔日的回忆中渐渐失控时,凡妮莎来了。
凡妮莎是个怪人,她从不在意过去,她一直向前,第一次她来时穿着战壕风衣,手中是沾血的木棍,唯有双眼是明亮的。
而此刻,那明亮依旧,如炽烈的阳光,撕开多萝西娅强撑的体面,将她的丑陋与不堪暴露在阳光下。
多萝西娅讨厌阳光,她想当阴沟里的乌鸦,捡拾腐肉生存便是。
那阳光只会灼烧她的灵魂,让她想起不想面对的一切。
她已经感受到灼痛感了。
不,那并不是幻觉!
凡妮莎的眼中确实在绽放出光来,哪怕多萝西娅再努力挣扎,也没推开凡妮莎出乎意料有劲的胳膊,满脸绝望的面对面吃了一发【灵性威压】!
「你这个疯子!哪有用【灵性威压】救人的!!!」
多萝西娅绝望地大叫。
芙萝拉满脸复杂的扭开了脸。
不扭开她也得吃【灵性威压】。
炽热的光芒如正午的烈阳,璀璨的光明中不容半点阴影,少女覆满了身体的鸦羽在暴烈的光下寸寸消散。
多萝西娅发出了绝望的痛呼。
她离那轮太阳太近,灵与肉都在被炙烤,仿佛下一瞬就要将她彻底烧成灰。
她大声地咒骂,肆意发泄着心中的怨怼,她厌恶凡妮莎,厌恶这样明明在阴暗的街巷中,却如行走在阳光下的人。
但她也倾慕着凡妮莎,如黑暗中落下的那缕光芒,明明知道会将自己烧成灰烬,她亦难以自持地上前。
她有些迷离地她伸出手去,想要触碰那太阳,手指却快速被炙烤、灼烧为焦炭。
她顾不得了。
在黑暗中呆的太久的人,都会病态的渴望光明。
仍未退出的【理性】在此刻,帮她做出了最後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