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刚红着双眼,嘶哑着嗓子说不下去了。
听到这里,连李干事这种眼里只有利益的人都看不下去了,觉得赵志刚没做错什么。
赵志刚抛下工作跑回来的事就算了吧,不批评他了,免得他更难过。
这么一想,他就想快点把张红波和沈艳红给处理了,时间拖长了影响不好,也会让厂长觉得他办事能力不行。
没成想,更大的幺蛾子出现了。
人群中,有几个佟磊找来的人正在议论,声音大得很多人都能听到,当然也包括李干事。
“我就说上次我在县百货大楼没看错人吧,就是张大厨在那买东西,你还说我看错人了。你看,修车的李师傅都说了,那上海牌的雪花糕是买来送给那个女人的。”
“看来是没错了。我供销社的大姨说,这个张红波一个月要去好几回,什么丝巾、罐头、头花买了不少,感情,这是有两个家呢。”
“你们就没觉着奇怪,他张红波就一个厨子,哪来的这么多钱和票买这老多的东西?”
“这有什么奇怪的?我老舅就看见过他去黑市卖粮食和油,那油都是用铁皮桶子装的,一桶一桶的卖,老多钱了。”
“你说这粮食和油是哪来的?大家的粮本和油可都是有定额的。”
“许是人家老丈人家富裕呗,从老丈人家薅点也不费劲。”
这时,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大多数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特别是李干事。
李干事是人事科的,专管人,对这些事再不敏感也知道这年头哪有人家里用铁桶装油来着,对多一个陶罐,或者是酱油瓶子。
就连胖婆娘也察觉到了不对。她可是知道自己家没那些个东西,娘家也没有。
“你们那几个人是谁,哪个车间的,我怎么没见过你们?”李干事忽然对着那几个议论张红波的青年喊道。
没想到却换来了一阵嘲讽:“我们是谁你管得着吗?我又不是你们厂的。”
“你不是我们厂的怎么进来的。”
“我来我姑家走亲戚不行啊?”
说着,几人就向后面退去。事情都办完了,还不得赶紧溜,要不人家厂里的保卫科可不是吃素的。
“哎,你们几个别走,我还有话问你们呢。保卫科,保卫科的人呢?”李干事急忙叫道。
周锐看了一眼佟磊。
佟磊凑了过来:“放心,都是机灵人,抓不着。就算抓着了,他们也有正经亲戚在这厂里。”
周锐听后就明白了,一个镇子才多大,街上见着一个都是熟人,大多数人都能攀上亲戚。
等到几个人从人群里面站了出来,佟磊找的几个放消息的青年早就没了人影。
不过他们也没白站,只见李干事直接指挥几人。
“去,把张红波带上,我们去食堂。”
刚才那几个小年轻说的话其实破绽太大。几个人都不是厂子里的人,怎么个个都认识张红波。
不但自己认识,连带着亲戚、朋友、老舅都认识,这不是扯吗?
可是这种事情太恶劣,比起搞破鞋来说大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往小了说是小偷小摸,投机倒把。往大了说,那可是偷盗、贩卖国家资产,挖社会主义墙角。
几个保卫科的工人连忙就要把张红波拉起来,押去食堂。
这时,胖婆娘站了出来,拦在张红波前面。
“各位大哥,还有李干事,我家男人受了这么重的伤,你看站都站不起来了,能不能先让他去卫生院看看医生?”
“你们看,都在厂子里,人又不能跑了。”
李干事沉下脸来扫了一眼:“不行,把张红波给架上,马上去食堂,有什么事等一切查清楚再说。”
“还有那个,那个沈艳红,来几个人带她去卫生院,把头上的伤包扎一下。”
“包扎好后,也把人送过来,有些事情一定要问清楚。”
李干事总算还有点人情味,可能也是沈艳红外表看着更严重一些,你看头上都流血了不是。
张红波人被从地上拉起来,往食堂方向走去,他低着头,只是偶尔抬起肿胀的眼皮。
目光扫过人群,远处墙角有一个人脸闪过。
不知哪家的灯光透出,照在那人脸上。
脸庞很年轻,是个未成年的半大娃娃,似乎有点眼熟。
大家伙的兴致不减,见状连忙跟上,于是乌压压的一群人都往食堂方向赶去。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人群有越聚越多的态势。
赵志刚家这一排平房外边,人群散去,只留下一地狼藉。中间孤零零隔着老远站着两个人,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还有个十岁的孩子。
中年颓废,一脸的沧桑,小孩子泪流满面,哭得声嘶力竭,脚边还掉落着几个糖果。
周锐和佟磊站在阴暗的墙角,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我说锐哥,这赵志刚看起来也忒惨了些。我们这么做是不是不太好?”
周锐看了佟磊一眼,知道他可能是同情心泛滥了,不过这脑回路是不是有些不太对。
“我们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吗?赵志刚他媳妇搞破鞋又不是我们让的。”
“你只查到了有这事,而我只是把这事通知了眼前这个被蒙在鼓里的男人。”
“你觉得他媳妇搞破鞋这件事,让他知道是坏事?”
周锐最后反问了一句。
“没有,不是。我只是觉得这个男人惨了点。”
周锐不置可否:“放心吧,他会迎来新生的。”
周锐转身,边走边说:“工厂的卡车司机,在这个时代可是抢手货,就算这个人是个离异带娃的中年男人。”
佟磊看了一下周锐,怎么感觉周锐老是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锐哥,等等我。我们是去食堂吗?你说最后张红波会怎么样?”
“我就不去了。我要回家,后面的事,你以后告诉我好了。”
周锐的背影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木器厂的大院里。计划进行到这里已然近乎完美,之后再也不会出现变故。
至于之后对张红波的处理,那就不是周锐能左右的了,他老老实实地在家里等消息就好。
佟磊追了两步,慢慢地停了下来,小声地自言自语。
“这怎么就走了呢?后面的热闹不瞧了?”
不过紧接着,他就快步往木器厂的食堂跑了过去,脚步里带着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