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锐这时彻底懂了,林秋月这是为了改变阶级成分。
她虽然登报断亲,跟父母划清了界限,但出生并没有改变。而且她现在没了靠山,这一份证明并不能给她带来多少保障。
但嫁给周锐就不同了,她首先就会变成蛟龙峡大队的村民,从知青变为农民。
在这个工人和农民身份地位最高的时候,就算是实权派,也要为这个身份高声呐喊。
其次,有了周锐媳妇这个身份,她就会被村里人所接纳,是这个集体的一份子。
和下放知青最根本的区别就是,知青是寄居在这里的外人,而她是自己人。
村民包括村委的干部都会帮她,上面的人要来把她带走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周锐沉默了,而林秋月则是摇晃着小年糕,等待着他的回答。
气氛有些压抑,时间有些漫长,林秋月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等待着判决。
她知道自己这个举动有些不好,有点利用他的嫌疑。她不知道如果周锐拒绝了,她该怎么办。
这个村里面,她最了解的异性就是周锐了。不说周锐的家境,光是他的学识,就让他在林秋月的心里高出一大截。
“有些事情我需要跟你说清楚。”
周锐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既没有被林秋月主动追求的喜悦,也没有被她利用的不忿。
“嗯?”听到动静,林秋月抬起头,终于不用在那里胡思乱想,内心焦灼。
“我呢,是准备一辈子待在村里的,既不想招工进城,也不想去当兵。”
“而你以后大概率是可以回城的。你要想好了,如果结婚,这对你来说,会是一道枷锁,会变成阻挡你回城的道路。”
周锐平静地述说着,第一次在人前表露出他的真实想法。
上辈子跑过太多地方,但他的心,一生都没安稳过。
直到回到这个年代,这个小山村,他就知道,这才是他该待的地方,这里有他的家。
“啊,能回城吗?思甜可能可以回去,我走不了的。”
林秋月下来大半年,也不是没有听到过,下乡知青回城的几个途径。
受重伤遣返,城里工厂招工,当兵,推荐上工农兵大学。
可是除了第一条,其它条件她都满足不了。
首先身份就是她过不去的坎,更不要说后几条需要的是知青表现良好,有基层群众和领导的推荐,这是她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可以,只要再等待几年的时间,一切都会有新的变化。……政策,不会是一成不变的。”
周锐不敢多说什么,以后的高考或者是所有的知青返城,都是确定的事,但他只能模糊地提了一嘴。
林秋月眼睛眨了眨,有些意外,也有些迷茫。她不知道周锐为什么会说这些,而且如此肯定。
“不,我不想回城。周锐,我们结婚吧。”
林秋月考虑了片刻,眼神从茫然到恐惧,然后渐渐变得坚定。
她想起了城里混乱带来的恐惧,还有那些逐渐变得疯狂的人。
在那个熟悉的地方,她没有一丝安全感,只感觉自己是在漂浮在空中的泡沫,稍有不慎就会掉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自从下乡来到这个偏僻的小山村,除了干活很苦很累,生活上没有沪上便利,吃住没有父母在时的优渥。
但这里没有那种明火执仗的争斗,没有亲人的反目,没有歇斯底里的疯狂。
这些都让她很是安心,也让她慢慢的开始享受生活带来的平静。
周锐直视林秋月的眼睛,想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林秋月这时没有回避,只是红着脸瞪大了眼睛,和周锐对视。
小年糕和小雁儿不知道两个大人在干什么,只是看着对面圆圆的脸蛋,觉得很好玩,咧开嘴,互相扒拉着对方的脸,用周锐俩人听不懂的婴语咿咿呀呀的对话。
周锐可没有和人玩斗鸡眼游戏的习惯,他低下头看了看林秋月怀里的小年糕。
林秋月照顾了小年糕这么多次,每次都照顾的很好,小年糕对她也没有丝毫抗拒。
也许,娶了林秋月也不是一件坏事。至于沪上来找林秋月麻烦的人,他相信自己有能力解决。
“好。”
周锐缓缓从嘴里吐出一个字,终于让林秋月悬而未决的心落了地。“那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林秋月忽然脱口而出,继而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太不矜持了,满脸羞红地扭头就走,连小年糕都被抱走了。
“你等我几日,我要准备一下聘礼。过完年,年后我就娶你。”
周锐在后面大喊,响亮的声音回荡在野地,继而钻入林秋月的耳朵。
林秋月走得更快了,因为怀里还抱着一个娃娃,差点摔倒。
这个周锐,怎么能够说这么大声,要是被别人听到怎么办。
“呀呀,呀。”
周锐怀里的小雁儿着急了,怎么玩着玩着,自己的小姐妹就被人拐走了呢,那自己找谁玩。
周锐呵呵一乐,低下头,看了看挥舞着双手,满脸焦急的雁儿。
“姐姐走了,我们找姑姑玩去。”
那边安安站在田埂上,四处张望着。刚刚一直在追赶着麻雀,但是,最后的时候,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周锐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琢磨着结婚需要的物品。
时间上有些仓促,房子是来不及建了,但家里的准备不能少。
新衣服,自家不缺布料。就算不够,也可以去买一些。
三十六条腿的家具,暂时也没必要买,现在买了,这么小的房子也放不下。
那剩下都就是这个年代最看重的三转一响了。
收音机,家里有一台。可三转,自己还一张票都没有。
以前为了买自行车倒是攒了不少工业票,不知道够买什么。实在不行倒是可以先买个女式手表。
对了,张振北上次说过,自行车票好像有消息,自己可要加紧问问。
“唉……”
周锐叹了口气。这个年代工业物资实在是匮乏了一些,自己在家里藏了这么多钱,竟然买不齐想要的物件。
“二哥,我的小年糕呢?你不会是把她给弄丢了吧。”
安安忽然打断了周锐的思绪,一脸惊讶的看着他,仿佛他做错了什么事一般。
“你想什么呢?这是我们村里,我能把小年糕丢哪去?她被秋月姐姐抱回家了。”
周锐看着安安的表演,他就不相信,刚才林秋月那么大个人过来,她没发现,
“嘿嘿,我逗你玩儿。”安安眨着眼睛,一脸古灵精怪。
“对了二哥,我刚才看你对着秋月姐姐喊来着,说你要娶她。那是不是以后她就是我嫂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