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魔王站在原地,正恍惚间,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
“老牛。”
那声音不紧不慢,一股惫懒味道,但让人安心。
牛魔王猛地抬头。
一棵虬结的老松之下,摆着一张青石桌案,案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
苏元就坐在案后,翘着二郎腿,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三百年不见,苏元还是那个苏元。
既没有变得更威严,也没有变得更憔悴。
苏元朝他招了招手。
牛魔王心底猛地一沉,他站在原地,两条腿忽然重如千钧。
有心上前,开口求苏元去救人吧,可自己方才差点把苏元卖了,如今有什么脸面开口求人?
想道歉吧,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又觉得哪一句都不合适。
苏元看着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他走到牛魔王跟前,没等老牛开口,先伸出双手,拍了拍那副宽厚的肩膀。
“老牛,是我苏元对不住你。”
牛魔王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若非我苏元手痒,从玉虚宫里倒腾出那几件圣人之宝,又不知收敛,满世界嚷嚷着要对赌,怎会招来血海那帮杀才的觊觎?”
“都怨我,行事不密,走漏了风声。连累牛哥一家老小,险些遭了毒手。”
“你牛魔王跟了我苏元多少年?我苏元能有今天,你老牛出力多少,我心里有数。”
“可我却让你陷入这等险境。险些伤了牛哥一家亲眷。”
说到此处,苏元往后退了半步,整了整衣袍,竟朝着牛魔王深深一躬,一揖到地。
“我苏元,在这里给牛哥赔个不是了。”
牛魔王如遭雷击,浑身的血,一齐往头顶上冲。
他脑子里闪过了无数念头。
想到花果山上苏元第一次来招抚时,倒卖重甲和飞舟模样,想到西牛贺洲一起建厂兴业的日子,想到天庭股本引入时的周旋,想到平顶山苏元连战青牛、九灵元圣的英姿,想到认识苏元以来人人都高看一眼牛魔王的日子。
这一切,都是拜眼前这个弯腰的人所赐。
可自己呢?
当冥河老祖的杀意铺天盖地压下来的时候,自己连还手的勇气都没有。
当妻儿被拿捏在别人手里的时候,自己只能跪在地上磕头。
他想起自己那一瞬间的犹豫、怯懦,和那点见不得人的私心。
苏元非但不怪他,反倒把过错全揽到自己头上,反倒给他赔罪!
他牛魔王何德何能,受得起这一拜?
他猛地退后一步,双膝一软。
“噗通!”
推金山,倒玉柱。
铁塔也似的身子,重重地跪了下去。
“大圣……”
“是我老牛对不住您!您这是要活活折煞我啊!”苏元费了老大力气,才把瘫在地上的老牛拽起来。
他也没想到,自己说的这几句话效果竟然这么好。
老牛此刻脸上的鼻涕眼泪糊成一团,嘴里翻来覆去就是“对不住”三个字。
“行了行了,起来!你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让人看见,还以为我苏元把你怎么了。”
苏元拍了拍老牛的肩膀,见他总算勉强坐稳了,才摇摇头,叹了口气。
心不狠,站不稳。
这话他前世就懂,这辈子更是身体力行,深有体会。
老牛这个人,哪都好,忠心,实诚,办事牢靠,生意上的事交给他,不用太操心。
可唯独有一桩,太容易感情用事。
老婆孩子热炕头,兄弟情义面子光,什么都想要,心思完全没放到正道上。
说句不好听的,这次差点让人卖了,根源就在这里。
说起来,当年七大圣结义,牛魔王和孙悟空起点差不多,修为仿佛,谁也不比谁差多少。
只是孙悟空简简单单,心无旁骛,如今已是大罗金仙巅峰,半步准圣。
跟孙悟空一比,老牛就差在这心性二字上了。
可话又说回来。
没有废的人,只有不会用人。
老牛心性不够果决,可胜在踏实,忠厚。
这样的人,你让他去冲锋陷阵、独当一面,那是难为他。
可你让他去经营产业、打理买卖、处理那些千头万绪的繁杂事务,他反倒如鱼得水。
苏元收回思绪,拍了拍牛魔王的后背,道:
“行了,别哭了。血海那边,我已经让我二舅赤精子过去斡旋了。”
牛魔王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一丝光亮。
“嫂子和红孩儿不会有生命危险。赤精子是阐教十二金仙之一,圣人门下,辈分、修为、面子都摆在那里,冥河再霸道,也要掂量掂量。”
苏元继续道:
“实在不行,我就将红孩儿也录入玉虚宫名册。反正他在我娘座下当童子,算个外门弟子也不算违例。”
牛魔王一听这话,膝盖一软,又要往下跪。
苏元眼疾手快,一把抄住他的胳膊,死命往上拽,脸都憋红了:
“你他妈再跪,我可翻脸了!”
牛魔王这才直起身来,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忽然一愣:
“苏部,我发的信息里,没提嘉豪的事儿啊,您是怎么知道的?”
苏元也一愣:“什么信息?”
他皱着眉想了想,恍然大悟:“哦,你说你发的那堆东西?那么他妈长,我哪有空看,你给我写祭文呢?”
“那您……您是怎么知道红孩儿也在血海,知道那两个准圣,知道……”
苏元笑了笑,没急着答。他伸手指了指外面。
“我执掌雷部三百余年,还能没有自己的本事?”
他慢悠悠地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不无得意:
“雷部的巡天镜和兵部的照妖镜,被我以大法力,大神通……”
“咳,请云中子大师合炼为一,如今兵、火、雷三部共执此宝,为陛下逡巡三界,监察四方。这面宝镜,上照三十三天,下察九幽血海。”
“三界之内,但凡修士,无论出入关隘,来往大川,亦或是气机变动,灵光闪现,尽在其监察之内。”
“你一家老小,车马随行,热热闹闹地入了血海,出来的时候就剩你一个人,跟着两个糟老头子,风尘仆仆地往积雷山赶。任谁看到,也都知道出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