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屋里灯泡昏黄,李秀芝正把热水壶放到炕沿。
老马一进门就憋不住,脸色青着。
“有人伸手碰车了。”
李秀芝手一顿,立刻紧张起来。
“碰车?碰啥车?人没事吧?”
宋梨花把围巾解下来,挂到墙钉上。
“人没事,货也没丢。就是那小子手欠,想动绳结。”
宋东山坐在门槛上削竹篾,听到这话,手里的刀慢了一下。
“谁?”
老马咬牙。
“运输站那边的临时工,叫韩利。刚才在修路那段,被咱逮了个正着。”
李秀芝吸了口气,脸色更难看。
“这帮人咋还没完没了呢?”
宋梨花没接着骂人,她把今天的过程简单说了一遍,重点只落在两件事上。
第一,韩利承认自己是运输站的人。
第二,他手确实碰到绳结,虽然没弄开,但有松动痕迹。
说完,她对老马说。
“明儿一早我去运输站,把话递过去。”
老马一愣。
“你真去啊?那边人多嘴杂,别到时候反咬你一口。”
宋梨花坐到炕沿上,端起热水喝了一口。
“我不去告状,也不去吵。我就去问一句,运输站的人能不能跟车,能不能碰车。让他们自己说个明白。”
宋东山闷声说。
“他们要是装糊涂呢?”
宋梨花抬眼。
“装也得装得像。今天人多看见了,他跑不干净。”
李秀芝还是担心。
“要不你爸跟你一块去?”
宋梨花摇头。
“他去容易急,我不想让人看笑话。”
老马一听就急了。
“那我去。我跟着你,别让你一个人吃亏。”
宋梨花点头。
“你去可以,但嘴收着,别跟人吵。”
老马憋了憋。
“行,我听你的。”
夜里风大,窗户纸被吹得轻轻响。宋梨花躺下后没立刻睡,她把今天那根绳结的样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对方已经不满足于传话、查账了。
开始碰运输。
碰运输,下一步就可能碰鱼源。
可她不怕他们出手。
她怕他们躲在暗处不出手。
她得让事情走到明面上。
第二天一早,宋梨花和老马没去送货,先去了运输站。
运输站门口人来人往,拖拉机、板车、三轮车挤成一团,吆喝声乱。
老马站在她身边,脸绷得紧,手插袖筒里一直攥着。
宋梨花直接走到窗口。
“找一下你们站里管事的。”
窗口的人抬头,瞅她一眼。
“你找谁?”
“找韩副站长,或者谁管整顿都行。我有事问清楚。”
那人皱眉。
“你谁啊?”
宋梨花把车队登记单拿出来,往窗口一放。
“我给木材厂、砖瓦厂送鱼,走正规车队。昨晚路上有你们站里的临时工跟车,还伸手碰车尾绳结。我不闹事,就想问一句,这事算不算你们站里的规矩。”
窗口的人脸色变了变,拿起单子扫一眼,又瞅她。
“你等着。”
过了一会儿,出来个中年男人,穿棉大衣,帽子压得低。
他没自报家门,开口就问。
“你说谁跟车?”
“韩利。”
“你确定?”
“他自己说的,修路那边好几个人听见。”
中年男人沉着脸。
“你要啥说法?”
宋梨花回得很平。
“我不要说法,我要个规矩。你们站里的人,能不能跟车,能不能碰车。要是能,那我以后每天都得防着。要是不能,那你们站里就得管管。”
中年男人盯着她两秒,像在掂量她是不是来闹事的。
宋梨花眼神不躲。
他最后吐出一句。
“你先回去,我查。”
宋梨花点头。
“行。我也不多说。可这事要是查不出来,过两天再出别的事,我就只能去厂里把事摊开。到时候不好看的是谁,你们心里有数。”
这句话不凶,但够硬。
中年男人脸色更沉,最后只说一句。
“我知道了。”
宋梨花和老马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有人喊。
“梨花。”
她回头,是供销社老张,手里夹着烟,快步走过来。
“你来运输站干啥?”
宋梨花没遮掩。
“有人跟车,伸手碰绳结,我来问问。”
老张骂了一句。
“这帮人真能折腾。”
他左右瞅了瞅,压低声。
“你最近也别光盯着运输站。村里又起新风了。”
宋梨花看他。
“啥风?”
老张咂了咂嘴。
“有人说在河口那边,看见一条老大的鱼,得有一百五十斤上下。说那鱼背一翻,水面都鼓包。”
老马一听,眼睛都直了。
“一百五十斤?吹牛吧?”
老张摇头。
“吹不吹不知道,但这话传得快。昨晚就有人摸黑去踩点了。”
宋梨花心里一沉。
她没被“一百五十斤”这几个字晃住,她想到的是后头那一串事。
人多……夜里下网……争抢……出事。
这条鱼一旦被传成“能翻身的命根子”,就有人敢赌命。
老张又说:“你现在量大,人也盯你。要是真有那条鱼,保不齐有人把事往你身上扯,说你抢,说你占,说你暗地里先下了手。”
老马急了:“扯啥?她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管那破鱼。”
宋梨花抬手压了一下,示意老马别吵。
她对老张说。
“消息从哪儿起的?”
“河口边上老刘家的小子,说他夜里套兔子,看见鱼翻水。”
宋梨花点头。
“我知道了。”
老张又提醒一句。
“这事你别当小事。村里人一旦红了眼,啥都敢干。你现在挣着钱,别人更眼红。”
宋梨花没说多余的话,只嗯了一声。
回村路上,老马一路都在嘀咕。
“一百五十斤啊,要真逮着,那得多少钱?”
宋梨花没搭他的兴奋,她问得更实。
“河口那段水势咋样?”
老马被问住了。
“那段水急,底下还有暗坑,冬天冻住还好,开河以后挺危险。”
宋梨花点头。
“那就对了。鱼大,水急,人还往上扑,早晚出事。”
老马有点不服。
“那咱不去不就完了?”
宋梨花看着前头村口。
“咱不去,别人去。别人出事,事也会找到咱头上。你信不信,只要有人落水,村里就得有人说是我们把河口搅乱了。”
老马张了张嘴,没反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