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咽了口唾沫,点头。
两人往后退了几步,站到更高一点的土坡上。
这时,河口水面突然鼓了一下。
不是小水花,是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上来,水面猛地一抖,紧跟着又沉下去。
岸边那群人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后像炸了锅。
“看见没,看见没,真有东西。”
“老天爷,真有大鱼。”
“快下网,别让它跑了。”
几个人一窝蜂往前冲,脚下泥水乱溅。
宋梨花盯着那片水,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
这不是福气,这是祸根。
鱼越大,人越疯。
水面那一下鼓动像是有人往人群里扔了块石头,所有人的眼神都红了,脚步也快了。
刚才还在吵的几个,这会儿连嘴都不愿意张,怕一开口就慢半拍,鱼就被别人先拿走。
壮汉第一个冲到水边,长杆往水里一戳,想探底。
杆头刚入水就被急流带偏,撞在石头上发出闷响。
他骂了一句,手上更用力,脚却踩得更靠边。
旁边人一看他占了好位置,立刻挤过去。
“往旁边点,别把道都占了。”
壮汉转头吼。
“滚一边去,谁先来的谁占。”
那人不服,肩膀一顶,硬挤。
两人差点一起滑下去,旁边有人伸手去拽,拽住一个,另一个脚下打滑,鞋底在石头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
岸边立刻乱成一团。
有人骂,有人喊,有人挥杆子挡人。
“别挤,掉下去谁捞你。”
“谁捞我我给谁钱,先让我下。”
“你给个屁钱,先把命留住吧。”
宋梨花站在土坡上,眼睛一直盯着脚下那片湿石头,她看得出来,那几块石头边缘全是青苔,滑得很。
老马在她旁边,喉结滚了滚。
“这帮人都疯了。”
宋梨花声音不高。
“疯不是一下疯的,是有人把话拱到这儿了。”
她的视线又扫到树影边那两个人。
韩利还在,帽檐压低,像是怕被认出来。
旁边那个戴帽子的更稳,双手插兜,站得不紧不慢,像是在看戏。
宋梨花心里更沉。
她不信他们是来凑热闹的。
真凑热闹的人会往前挤,会嚷,会起哄。
他们不。
他们只看。
这时,瘦高个忽然大声喊。
“都别瞎抛网,水这么急,抛了也是白扔。得下底网,得有人守口子。”
他一喊,立刻有人应声。
“对,下底网。”
“谁家有底网?”
“我家有。”
有人说有,马上就有人盯上。
“那你还愣啥,回家拿。”
那人犹豫了一下。
“我拿网回来,你们别先下手。”
旁边立刻有人阴阳怪气。
“你不拿回来,鱼也不是你的。你拿回来,也不一定是你的。”
这话又把火点起来了。
拿网的那人脸一黑,骂了一句,转身就跑,跑得很快,像怕晚一步就错过。
岸边的人却更急了。
有人开始用绳子绑石头,想当沉子把网压住。
有人干脆脱了棉鞋,赤脚踩水边试探,脚刚一碰水就立刻缩回去,疼得龇牙咧嘴。
“这水凉得扎骨头。”
“凉也得下,不下鱼就跑了。”
宋梨花看着那人脚趾发白,心里发紧。
水急,底下还有暗坑,真要一脚踩空,人一下就没了。
老马忍不住往前迈半步,像是想上去喊两句。
宋梨花抬手拽住他胳膊。
“别上去。”
老马压着火。
“看着就要出事。”
“你上去就能不出事?”宋梨花看着他,“你一喊,他们更觉得你想抢。到时候事没拦住,你还得背锅。”
老马咬着牙,把脚收回来,眼睛却死死盯着水边。
就在这时,水面又鼓了一下,比刚才更明显。
像一口大锅底下翻了个身,水花往两侧冲开。
岸边瞬间有人喊破了嗓子。
“就是这儿,就是这儿,快。”
壮汉抡起网猛抛。
网一落,果然被急流带着走,可这次他用绳子拴着,硬往回拽。
旁边的人一看,立刻跟着伸手。
“帮我拽一下。”
“拽啥拽,你想一个人捞?”
“我没说一个人捞,先把鱼拽上来再说。”
有人不信,手反而往绳子上抓得更紧,甚至故意往反方向一扯。
绳子一下绷得像弓弦。
壮汉脸涨红,吼得脖子青筋直跳。
“松手,你他妈松手。”
那人咬着牙。
“松手你就跑了。”
两个人在水边拉扯,脚下踩得乱。
下一秒,壮汉脚下一滑,身子猛地往前栽。
他本能一把抓住旁边人的棉袄领子。
那人也被带得一个趔趄,半边身子已经探到水面上。
岸边有人尖叫。
“掉了掉了。”
有人伸手去拽,拽住一个胳膊,却因为人太多,后头又挤上来,拉扯得更乱。
宋梨花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她没往前冲,她的脚像钉在土坡上。
她知道此刻谁冲进去,谁就会被人群拖住。
这不是救人的地方。
这是吞人的地方。
老马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骂得不重,却急。
“都他娘的别挤了。”
但岸边谁也听不进去。
壮汉被人硬拽回来,半条棉裤都湿了,冻得发抖。
他站稳后第一件事不是看自己,是回头冲刚才扯绳子的那人一拳抡过去。
“你想害死我。”
那人也火了,顶回去一拳。
“你先拽我。”
两拳一来一回,周围人立刻围上去劝,也有人趁乱去拽那根网绳。
网没捞到鱼,先捞上来一身火气。
宋梨花看到绳子被人拽得乱七八糟,网早就被急流拖到下游去了,连影都不剩。
有人气得直拍大腿。
“白忙活。”
“谁让你们瞎抢。”
“抢啥抢,鱼都没上来你们先打起来。”
吵到最后,有人把矛头又对准老刘家小子。
“都怪你,你要是没瞎嚷嚷,谁来这儿挤。”
老刘家小子被围着骂,脸一阵白一阵红,最后吼了一句。
“我看见了就是看见了,你们爱信不信。”
他转身就跑,跑得跌跌撞撞。
宋梨花看着那片乱,心里反倒更冷静。
第一场就差点出人命。
这还是大白天。
真到了夜里,谁还顾得上喊。
她转头对老马说。
“走。”
老马一愣。
“就这么走?”
“现在不走,待会儿就走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