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嘉言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转过身,看着戚倩蓉。
“怎么回事?你且说说。”
戚倩蓉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断断续续。
“当年……当年我哥哥有位同窗,曾与嫂子议过亲。那家没同意,还把这事当笑话讲给我哥哥他们听……”
“我哥哥听完就上了心。他说,嫂子出身高,偏身份尴尬,没有高门大户愿意娶。嫂子外家是富商,肯定不缺钱。若能娶回来,我们一家子的生计都有了……”
薛嘉言的手,在袖中慢慢攥紧。
“哥哥便让父母放下手上的活计,连我也不许在家闲着,出门盯着高家和你们家。用了两三个月的时间,终于摸清了一点规律……”
薛嘉言的眼前,开始浮现出当年的画面。
那日她去烧香。
庙祝说,南街有“白虎过境”,今日不宜走南街,恐冲撞了神灵。不如走北街绕过去,北街清净,还能路过“如意斋”买支平安香。
她听了。
她走了北街。
然后,她遇见了高家人。
被他们堵在街上,好一顿羞辱。
然后——
戚少亭出现了。
他冲出来,挡在她面前,义正言辞地呵斥那些高家人。
他被人推了一把,摔在地上,疼得起不来身。
她看着他,心里又感激又愧疚。
她让丫鬟去叫人来,要送他去医馆。
他摆摆手,说没事,缓一缓就好了。
等母亲带着人赶过来时,他才勉强站起来,说已经没有大碍了。
多巧。
多及时。
薛嘉言闭上眼睛。
“如意斋那里,是高家人寻常出没的地方。”
戚倩蓉的声音还在继续,“那日嫂子果真就撞见了他们,被好一顿言语羞辱。哥哥适时冲出来仗义执言,这才跟嫂子搭上了话……”
她抬起头,看着薛嘉言。
“嫂子,你看,我连这种事情都告诉你了。可见我是真心悔改的!往后我留在家里做牛做马伺候你,只求你别让我走……呜呜……”
薛嘉言睁开眼睛,看着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她忍不住摇了摇头。
说她没脑子,还真是没脑子。这种事情,也敢跟自己这个苦主说?也不怕自己一生气,把气都撒在她身上?
戚倩蓉还在哭着。
“嫂子,求你了……”
薛嘉言自小就不喜欢人吵闹,她知道戚倩蓉深得栾氏的真传,平时看着柔弱,一旦遇着事了便会撒泼,她最怕这种场景。
若是硬要赶她走,她一定会闹起来,闹得左邻右舍都听见,又闹得满城风雨。不如两三句话先把她哄到乡下去,待风平浪静,再做些什么也方便。
薛嘉言深吸一口气,沉着脸说:“你做了这些事情,我若还留你在家里,人人都知道我好欺负。以后我还如何做生意?如何交际?”
戚倩蓉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暂且回乡下去避避风头。”
戚倩蓉咬着嘴唇,想了很久。
她知道,这是薛嘉言能给她的最好的结果了。
她闹了这一场,害得她差点被天下人骂死。
换个人,早就把她打出去了。嫂子心软,等过阵子风头过去了,她托人捎信来,嫂子一定能把她们接回来的。
她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好……我听嫂子的。”
薛嘉言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摆了摆手,让戚倩蓉出去。
戚倩蓉和栾氏走后,薛嘉言觉得日子更加舒心了,如今这宅子,终于恢复了它本该有的姓氏,里里外外也全是她的人,再也没有那些令人心烦的人和事,她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地过日子,好好抚养两个孩子长大了。
这日,阳光晴好,院子里,棠姐儿正拿着拨浪鼓逗着宁哥儿走路。
宁哥儿刚学会走路不久,摇摇晃晃的,像只小鸭子,引得棠姐儿咯咯笑着。
薛嘉言看着他们,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吕氏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盏茶,看着外孙外孙女玩耍,脸上也带着笑。
薛嘉言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娘。”
薛嘉言亲手给吕氏倒了一盏茶,递到她手里。
“娘,我明日派人去户房,给孩子改姓。”
吕氏点了点头,“是该改了,戚家也不配这两个孩子随他们的姓氏。”
薛嘉言“嗯”了一声,轻声说:“我打算让棠姐儿姓薛,宁哥儿姓吕。”
吕氏的手猛地一抖。
茶盏里的茶水溅出来,落在她手上。
她没有擦,只是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薛嘉言。
薛嘉言抬起头,微笑着。
“从前出嫁的时候,我就想过。要是将来我能有三五个孩子,就跟戚少亭商量商量,让其中一个孩子姓吕。将外公这一脉,传下去。谁知后来……”
她没有说下去。
吕氏的眼圈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薛嘉言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如今也好。”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
“孩子们不必姓戚了,不如直接改姓吕。”
吕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反握住薛嘉言的手,握得很紧。
“嘉嘉……”
她的声音哽咽。
“你这么做……只怕惹人非议……”
薛嘉言笑了笑。
“娘,我身上的流言蜚语还少吗?”
她顿了顿。
“不在乎多一点少一点。就这么说定了。明日,我带文书去衙门。”
吕氏点了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可她的嘴角,却弯了起来。
棠姐儿跑过来,扑进薛嘉言怀里。
“娘!娘!宁哥儿追不上我!”
宁哥儿在后面摇摇晃晃地跑过来,小脸跑得红扑扑的,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薛嘉言一把抱起棠姐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宁哥儿一扭一扭跑过来,伸着手道:“娘!我也要抱!”
薛嘉言笑着把他也搂过来,两个孩子一左一右窝在她怀里,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就在这时,门房的老张头匆匆走来。
“太太,姑娘,薛大老爷来了。”
薛嘉言的笑容,微微顿住。
吕氏的脸,也沉了下来。
薛嘉言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宁哥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咿咿呀呀地叫着。棠姐儿却敏感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安静下来,看看娘,又看看姥姥。
吕氏放下茶盏,声音冷冷的:
“让人回了他。就说我们母女还活着,不劳他挂念。”
丫鬟愣了一下,看向薛嘉言。
薛嘉言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丫鬟应了一声,转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