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三月小说 > 大明残局1645 > 第 94章 军机

第 94章 军机

    弘光元年四月初十,武英殿。

    子时已过,武英殿外夜雨依旧淅沥,敲打在琉璃瓦上。烛火摇曳,将殿内诸臣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映在蟠龙金柱与金砖之上。

    「诸卿辛苦,且先退下歇息。」朱慈烺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响,宣告了这场惊心动魄的宫廷剧变暂时落下帷幕。

    群臣纷纷躬身行礼,鱼贯退出殿门。

    甲叶碰撞声、靴履踏地声、压抑的叹息声交织在一起,最终被殿外更深的雨幕吞没。

    钱谦益随着人流行至殿门,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他眼角余光瞥见殿下特意点名留下了史可法、常延龄、郑芝龙、户部尚书张有誉、兵部侍郎朱之臣,以及那个英气勃勃的年轻人郑森。

    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与疑虑悄然爬上心头。

    太子留下这些人,显然有要事密议。

    但————竟未留下他这位内阁大学士?

    他脚步微顿,手指下意识地捻了捻颌下长须,脸上那惯常的从容微笑僵硬了一瞬,最终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转身没入殿外沉沉的夜色里。

    今夜,这位东林魁首的卧榻旁,怕是要多几分辗转反侧了。

    殿门沉重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风雨。

    殿内只剩下被点名的数人,常延龄挺立如松,目光炯炯;郑芝龙神色平静,眼底却深藏着一丝探究;张有誉面有忧色,朱之臣则略带拘谨;史可法依旧沉默,只是紧闭的双目已然睁开,自光沉凝如古井,落在御座之上,带着审视与难以言说的复杂。郑森侍立在父亲身侧,年轻的脸上难掩激动与一丝初入机要核心的紧张。

    朱慈烺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史可法身上片刻,才沉声开口,打破了沉寂:「时间不早,孤就有话直说了,孤留诸卿,实有极紧要之军国大事相商。」

    「值此存亡绝续之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孤决意,自即日起,设此枢密会议,专议军机要务。」

    朱慈烺的目光转向郑森:「朱成功听令!」

    众臣皆是一愣,互相看看,不知他说的是谁?

    郑森心头一震,急忙趋前一步,躬身抱拳:「臣在!」

    「汝靖难护驾有功,赐国姓,名成功。擢尔为中书舍人,入值监国行辕,随侍奉左右。此後枢密会议一应召集、记录、通传事宜,皆由尔负责!」

    「臣谢殿下隆恩。必竭尽驽钝,不负重托!」

    郑森的声音带着激动和沉甸甸的责任感。

    中书舍人,官不过从五品,却为天子近侍,掌传宣诏命,记录机要。

    郑芝龙眼中掠过一丝满意。郑家此番下了大赌注,这位太子酬功倒也爽快。郑森只是一介国子监生,太子跳过户部,直接授了他一个中书舍人,而且立刻就参预枢机军务,显示了朱慈烺对他不一般的信任和亲睐。

    户部尚书张有誉却微微蹙眉,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迟疑:「殿下————恕臣愚钝。军国大事,素由内阁票拟,六部奉行。此枢密会议————似有绕开内阁、六部之嫌,恐————恐於体制不合?」

    兵部侍郎朱之臣也微微点头,附和道:「张部堂所言,亦是老成持重之见。中枢体制,乃祖宗法度所定,骤然更易,恐引朝堂非议,徒增纷扰。」

    朱慈烺并未动怒,他知道两人此时提出异议,并非恶意,显然也是为他考虑。只是多少有些迂腐了。

    他耐心解释:「中枢体例、祖宗法度,自有当时设定的必要之处。但是两位爱卿需要知道,此时已非承平之时,乃是战时!」

    「如今的时局危急,清虏铁蹄已抵淮泗,锋镝直指江南!左梦庚在上游虎视眈眈,闯献流寇未平,朝中更有心怀叵测者暗通款曲!此乃千钧一发、危如累卵之刻!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两位爱卿以为然否?」

    张有誉和朱之臣虽有迟疑,但还是点头表示理解。

    朱慈烺接着说:「军机大事,首重者为何?」

    他略微停顿,让每一个字都敲在众人心上:「是保密!」

    「若事事皆付大廷公议,今日定策,明日便传得朝野皆知,後日便可能摆上虏酋的案头!」

    朱慈烺的声音陡然转厉,「我大军未动,敌已设下重重埋伏;粮草未集,敌已断我粮道咽喉!届时,多少民脂民膏要因泄密而付诸东流?多少忠勇将士要因泄密而血洒疆场?

    在朝诸公,或有与北边暗通款曲者,这些人,我信不过。」

    常延龄浓眉一扬,声如洪钟:「殿下明监。军机贵密,古来如此。战场上瞬息万变,战机稍纵即逝。军机大事若走漏风声,便是将数万将士性命置於险地!臣附议殿下之见,此枢密会议,势在必行。」

    郑芝龙捋了捋短须,接口道,声音带着海上枭雄特有的狠厉与切肤之痛:「殿下所言,正是在下心中所想。末将在海上剿匪时,也曾吃过这般大亏。有一回,精心布局剿一窝藏匿海岛的海寇,筹备数月,万事俱备。未曾想,对方竟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

    「船队刚离港,那海寇老巢便已人去楼空,反在途中设下陷阱,折损了我好几条船,数百弟兄葬身鱼腹。」他眼中寒光一闪,「殿下可知,末将後来如何处置那内鬼?」

    朱慈烺:「哦?如何处置?」

    郑芝龙嘴角勾起冷酷的弧度:「自然是切碎了喂鱼。」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血腥的寒意,让张有誉、朱之臣等人不由得背脊一凉,连史可法都微微蹙起了眉头。

    「东宁侯说得好,血淋淋的教训在前。」

    朱慈烺趁势总结,自光扫过众人,「枢密会议,便是要杜绝此等事。孤信不过朝堂上的某些人!但是在座诸位,皆是孤所倚重之股肱,或是忠勇刚毅,或是深谙实务,或是手握国之命脉。孤问尔等,对此枢密会议之制,可还有异议?」

    殿内一片寂静,唯有烛火跳动。张有誉与朱之臣相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惧意与无奈,不敢再言。

    史可法依旧沉默,但紧抿的嘴唇显示他内心正在激烈权衡。

    「好!」朱慈烺见无人再反对,断然道,「此制便如此定下。枢密会议成员,暂以在座诸卿为主。日後或增补贤能,或视情势临时召入,皆由孤裁定。」

    「朱成功,即刻起履职。孤再次申明,此间所议之事,关乎社稷存亡,将士性命。无论巨细,皆属绝密。倘有片言只字泄露於外————」

    他的目光变得冰冷如刀,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孤不管他是谁,是何身份,定以通敌叛国论处,严惩不贷。勿谓言之不预。」

    众人心头俱是一凛:「谨遵殿下谕令!」

    朱慈烺见初步共识达成,心中稍定,终於切入核心议题。他平静地说道:「既如此,枢密会议首议第一要务:定立根本国策,明辨敌友主次!」

    他环视众人:「以孤意,首要敌人,当为满清。此乃我大明不共戴天之死敌。多铎大军,已出归德府,其兵锋直指江南,意图将我半壁江山亦吞入腹中。此獠,是我等首要且唯一之大敌。」

    朱慈烺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故此,孤意已决:自即日起,废弃伪弘光朝廷「联虏平寇」之荒谬国策。」

    「我大明人无分男女老幼,地无分东西南北,皆当以抗清为第一要务。」

    「至於闯贼,献贼,红毛番,葡夷,虽亦是我之敌,但皆为疥癣之疾。清虏,方为边族叛乱,欲亡我大明天下之生死大敌。两害相权取其轻,两敌相逼择其重。当此之时,内患可缓图,外侮必急御。」

    当「废弃联虏平寇」几字出口,史可法的身躯一震。

    再听到「荒谬国策」四字,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疲惫的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这「联虏平寇」之策,虽非他一人之功,却也是他作为弘光朝督师辅臣,与马士英等人反覆权衡、甚至不惜与清廷通使往来才定下的基本国策。

    其核心,便是坐视清军主力追剿李自成,坐山观虎斗。既为南明争取喘息之机,也期盼其两强相争,两败俱伤。

    如今,这位新监国甫一上位,竟要全盘推翻?这无异於对他过去一年成绩的彻底否定0

    一股强烈的抵触与不安瞬间攫住了史可法的心。

    他喉头滚动,几乎要立刻出言反驳,但看到朱慈烺那决然、甚至带着一丝对过去政策鄙夷的眼神,以及常延龄、郑芝龙等人专注而凝重的神情,他又强行按捺住了。

    他脸色在烛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翕动,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郑芝龙和郑森父子则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讶。

    朱慈烺不仅将李自成、张献忠列为次要威胁,竟还特意点出了「荷兰人」、「葡萄牙人」?

    郑芝龙心中迅速盘算:这位年轻的监国,对海外诸夷的态度,似乎比历朝皇帝更为警惕?

    这与之前郑森所转述,太子格外重视海上贸易之言,似有抵触?

    对他郑家庞大的海上利益,是福是祸?

    郑森则更多的是对朱慈烺如此清晰划分敌我主次感到佩服。

    唯有常延龄,毫不犹豫地再次高声支持:「殿下高屋建瓴!清虏狼子野心,是喂不饱的饿狼!所谓联虏」,不过是一厢情愿,与虎谋皮!」

    「殿下说得没错,清虏方是心腹大患!臣以为,正该如殿下所言,集中全力,先御外侮!此乃正本清源之道!」

    他声音洪亮,回荡在殿中,打破了史可法沉默带来的压抑。

    朱慈烺赞许地对常延龄点头,随後,他又将目光落在史可法脸上:「史爱卿,你久掌枢机,总督江北,於天下大势、虏情寇情,了解最深。孤今日定此国策,以抗清为第一要务,卿————意下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史可法身上。

    武英殿内,烛火摇曳,空气仿佛凝固,只余雨打屋檐的沙沙声。

    一场关於大明国运走向的无声交锋,在这子夜时分的金銮殿上,骤然绷紧。

    >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