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巫藏
悬棺谷深藏玄机,巫典续修岁月移。
七子守棺承秘法,百年传火续根基。
水晶棺现惊尘世,禹女容颜似旧时。
星图刻顶示天象,玉琮铭文泄天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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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山入楚为质的消息,像一阵风,很快传遍了庸国上下。
有人赞叹彭云大义灭亲,为国舍子;有人惋惜那六岁稚童,从此远离故土;也有人私下议论:彭氏父子,一个比一个狠——彭仲狠在对己,彭云狠在对子。
石瑶听到这些议论时,正在悬棺谷中清点巫堂典籍。
她放下手中的竹简,走到谷口,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天子峰。那里,彭云正在为即将到来的三国联军备战;那里,那个刚刚送走六岁儿子的年轻人,正强撑着笑颜,面对满堂将领。
“石姑娘。”身后传来弟子的声音,“第七批竹简清点完毕,共计三百七十二卷。”
石瑶收回目光,转身回到谷中。
她看着那一箱箱堆满石室的竹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些竹简,是巫彭氏数百年心血的结晶。有彭祖时代留下的占卜记录,有彭烈时代整理的医药方剂,有彭仲时代编纂的巫祝秘术,还有她从各地搜集来的民间偏方、巫觋咒语、星象图谱……
杂乱,零散,不成体系。
若有一天,她也不在了,这些东西谁来整理?谁来传承?
她忽然想起彭仲临终前的嘱托:“巫堂守谷,守护历代典籍。”
守护,不是简单地堆在那里。
守护,是整理,是编修,是传承。
———
那一夜,石瑶独坐石室,做出了一个决定。
次日清晨,她召集巫堂所有弟子,宣布:
“从今日起,巫堂暂停一切对外事务,全力编修《南境巫典》。将所有典籍分门别类,重新抄录,校勘正误,编次成书。”
众弟子面面相觑,不知她为何突然有此决定。
石瑶没有解释。
她只是说:“这是先门主遗愿,也是我巫堂百年大计。从今日起,你们每人负责一类,三年之内,必须完成。”
———
编修《南境巫典》,是一项浩大的工程。
石瑶将巫堂典籍分为七类:
一类曰《巫祝》,收录历代占卜、祭祀、符咒之术。从彭祖的“龟甲占法”到石瑶自创的“血踪术”,凡与鬼神沟通、预知吉凶相关者,尽入此卷。
二类曰《医药》,收录历代药方、医案、毒理。从彭祖的“百草经”到石瑶的“金创急救”,凡与治病救人、解毒疗伤相关者,尽入此卷。
三类曰《天象》,收录历代星象记录、节气推演。从彭祖的“观星诀”到石瑶的“灾异录”,凡与天文历法、气象预测相关者,尽入此卷。
四类曰《地理》,收录历代山川图志、地脉勘察。从彭祖的“九州龙脉图”到谋堂共享的“楚地水文图”,凡与地理堪舆、地气流转相关者,尽入此卷。
五类曰《秘录》,收录历代禁忌之术、不传之秘。如血咒术的破解之法、噬心咒的应对之策、阴兵的克制之道——这些不能轻易示人,故单独成卷,藏于最深处。
六类曰《人物》,收录历代巫堂长老传记、重要弟子名录。从彭祖到彭仲,从石蛮到石猛,凡与巫堂相关的重要人物,皆有记载。
七类曰《杂记》,收录历代奇闻异事、民间传说。如彭祖与玄微子论道的传闻、悬棺谷中无名女棺的传说——这些虽不严谨,却往往藏着意想不到的线索。
七类,每类又分若干子目。全部编成,预计三百卷,百万余言。
———
编修持续了整整两年。
这两年里,石瑶几乎足不出谷。她每日与竹简为伴,从清晨到深夜,除了吃饭睡觉,便是伏案书写。弟子们轮班协助,抄录、校对、装订,一刻不得闲。
有时,她会想起彭山。
那个六岁的孩子,此刻正在千里之外的楚国,学着陌生的语言,适应陌生的环境。他会哭吗?会怕吗?会想家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能做的,就是尽快完成这部《南境巫典》,让巫堂的传承,从此有据可依。
———
两年后的一个黄昏,《南境巫典》终于编成。
三百七十二卷竹简,整整齐齐码在石室中,占满了整整一面墙。
石瑶站在这些竹简前,久久不语。
她伸手,轻轻抚摸那卷《巫祝》的封面——那是她亲手抄录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石姑娘。”身后传来弟子的声音,“这些竹简,要藏在哪里?”
石瑶回过神,想了想,道:
“随我来。”
———
悬棺谷最深处,有一处天然形成的石窟,隐蔽在层层叠叠的岩壁之后,从谷口完全看不见。石瑶当年攀爬崖壁时偶然发现,便一直记在心里。
此刻,她带着众弟子,攀上那条几乎垂直的栈道,来到石窟前。
石窟入口只有一人高,需弯腰才能进入。但进去之后,却豁然开朗——一个方圆十丈的巨大空间,顶部有天然裂隙透入天光,将整个石窟照得明亮如昼。
“此处,便是今后的‘巫藏洞’。”石瑶道,“所有《南境巫典》,皆藏于此。”
众弟子鱼贯而入,将那一箱箱竹简小心安放。
石瑶在洞中走了一圈,选定一处干燥平整的角落,命人在这里筑一座石台。石台上供奉历代巫堂长老的木主,木主前燃一盏长明灯,日夜不熄。
“从今日起,”她缓缓道,“巫堂每代只收七名核心弟子。入选者,需在此洞守棺三年,方能得真传。”
众弟子一怔:“守棺?守谁的棺?”
石瑶指向石窟深处。
那里,有一具水晶棺。
———
那是三日前,她在勘察石窟时意外发现的。
水晶棺藏在石窟最深处的一块巨石之后,被厚厚的灰尘覆盖,几乎与岩壁融为一体。她本是无意中碰了一下,那巨石竟轰然倒塌,露出后面的水晶棺。
棺身透明,长约七尺,宽约三尺,通体以整块水晶雕成,毫无拼接痕迹。棺盖与棺身严丝合缝,仿佛天然一体。
而棺内——
躺着一个女子。
她容颜如生,肌肤白皙,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仿佛只是睡着了。她身着华服,衣饰非庸非楚,纹样古朴,似夏似商。双手交叠于胸前,手中握着一枚青碧色的玉琮。
石瑶第一眼看到这女子时,几乎以为自己见了鬼。
三百年的悬棺谷,怎么会有如此完好的尸身?而且这衣饰、这姿态、这棺椁——绝非凡俗之物。
她凑近细看,只见棺盖上刻满了星图。那星图她认得,是秋分时的夜空——北斗七星、角亢氐房心尾箕、以及……
三颗星,正缓缓汇聚于一处。
三星聚庸!
她浑身一震,几乎站立不稳。
她绕到棺底,看见棺底刻着一行小字:
“棺主乃禹王女,名‘攸’。三星聚时,或可苏醒。”
禹王女!
三千年!
石瑶跌坐在地,久久说不出话。
———
此刻,她站在巫藏洞中,指着那具水晶棺,对众弟子道:
“这便是你们要守的棺。”
众弟子围拢过来,看到棺中那沉睡的女子,一个个目瞪口呆。
“这……这是谁?”有人颤声问。
石瑶缓缓道:“禹王女,名攸。沉睡于此,已三千年。”
三千年!
众弟子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石瑶继续道:“棺盖上的星图,与‘三星聚庸’天象完全一致。彭祖玉版预言,三星聚庸时,庸国有三劫。而此棺却说,三星聚时,或可苏醒……”
她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具水晶棺中的女子,与那场三百年后的劫数,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
“石姑娘,”一名弟子问,“我们……要不要禀报门主?”
石瑶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不急。”
她走到水晶棺前,凝视着棺中那沉睡的容颜。
三千年的时光,在她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依旧年轻,依旧美丽,依旧等待着那个“三星聚时”的日子。
“此事,只限巫堂核心弟子知晓。”石瑶转身,目光扫过众人,“从今日起,你们七人,便是巫堂第七代核心弟子。三年守棺,便从今夜开始。”
七人跪倒,齐声应诺。
———
当夜,石瑶独坐水晶棺旁,望着棺中那沉睡的女子,久久不语。
她伸手,轻轻抚摸棺盖上的星图。那三颗星的位置,与彭祖玉版上的预言完全吻合——庚申年秋分,三星聚于庸国分野。
九十三后。
她活不到那一天。
但巫堂的弟子可以,弟子的弟子可以。
只要这具水晶棺还在,只要这星图还在,总有一天,会有人等到那三星齐聚的时刻。
她站起身,正要离去,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猛然回头!
水晶棺中,那女子的眼睫,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石瑶怔在原地,浑身冰凉。
她盯着那女子的脸,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眼睫,又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
她疾步上前,双手按在棺盖上,隔着透明的水晶,死死盯着那女子的脸。
那女子依旧沉睡,容颜如生,与方才无异。
可那眼睫的颤动……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也许,只是光影的变幻。也许,只是她太累了,出现了幻觉。
可当她再次看向那女子的手时,她发现——
那枚握在女子手中的玉琮,正在微微发光。
幽蓝色的光,极淡,极弱,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但那光确实存在,而且……在缓缓流转。
石瑶后退一步,心跳如鼓。
她想起棺底那行字:
“三星聚时,或可苏醒。”
三星还没聚。
可这玉琮,为何在发光?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今夜之后,这具水晶棺的秘密,将永远埋在她心里。
直到……那个日子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