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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彭山在楚为质子 偶遇玄冥子之徒

    七律·遇师

    郢都秋深客舍寒,稚子为质楚宫间。

    贵族子弟相欺辱,隐忍坚心志未残。

    市集偶逢卖卜叟,惊观隐龙纹在颜。

    收徒授艺藏血印,九十三载待机缘。

    ---

    彭山抵达郢都的第一年,是在驿馆中度过的。

    说是驿馆,实则是一座僻静的小院,位于郢城北角,离王宫甚远。院墙高大,门窗紧闭,门前有楚军士卒日夜值守——名为保护,实为软禁。

    六岁的孩子,独自一人,被困在这方寸之地。

    头一个月,他几乎天天哭。

    哭着想父亲,想着母亲,想着天门山上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可无论他怎么哭,回应他的只有墙壁的回音,和窗外楚卒巡逻的脚步声。

    后来他不哭了。

    因为他发现,哭没有用。

    ———

    彭山的转变,是从一次挨打开始的。

    那是他入楚的第三个月。楚国的贵族子弟们听说郢都来了个庸国质子,便结伴来看“稀罕物”。

    为首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名叫熊负,是楚王熊绎的侄孙,生得膀大腰圆,一脸横肉。他带着七八个跟班,闯入驿馆小院,见彭山正在院中独自玩耍,便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就是庸国来的小质子?”

    彭山被揪得双脚离地,却不哭不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熊负被他看得发毛,一挥手:“给我打!”

    七八个少年一拥而上,拳打脚踢。彭山抱着头,蜷缩在地上,一声不吭。

    打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熊负觉得没意思了,便带着人扬长而去。

    彭山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继续玩耍。

    当夜,他独自躺在床上,浑身是伤,疼得睡不着。但他没有哭。

    他想起父亲临别前说的话:

    “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活着。”

    他记住了。

    ———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两年。

    两年里,熊负隔三差五便来“看望”彭山,每次都要打一顿才肯罢休。彭山从不反抗,也从不告状——告状也没用,楚国人怎么会相信一个质子的委屈?

    他只是默默地忍受,默默地记住每一张脸,默默地学习楚国的语言。

    驿馆的看守,有一个姓养的老卒,是楚国本地人,心地还算善良。他见彭山可怜,偶尔会教他说几句楚语,讲讲楚国的风俗。

    彭山学得很快。

    到八岁时,他已经能说一口流利的楚语,甚至能分辨郢都城内各种方言的细微差别。

    他还学会了识字。

    驿馆里有一本破旧的《楚语千字文》,是前一个质子留下的。彭山把它翻来覆去读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记得滚瓜烂熟。

    八岁那年,熊负又来打他。

    这一次,彭山用流利的楚语说了一句话:

    “熊公子,打够了没?”

    熊负愣住。

    他第一次发现,这个一向沉默的小质子,竟然会说楚语,而且说得比他还标准。

    “你……你怎么会……”

    彭山微微一笑:“跟养爷爷学的。”

    熊负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觉得这个小孩有点可怕。

    他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来打过彭山。

    ———

    彭山九岁那年,养姓老卒因病去世。

    新来的看守姓屈,是个刻薄寡恩的中年人。他不仅不给彭山好脸色,还克扣他的伙食,冬天不给炭火,夏天不给凉水。

    彭山的日子,更难过了。

    但他依旧不哭不闹,只是默默地熬着。

    有时,他会站在院中,望着南方的天空。那里,是庸国的方向,是父亲所在的方向。

    他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来接他。

    但他相信,总有一天,父亲会来。

    ———

    十岁那年秋天,郢都城内发生了一件大事。

    楚王熊绎病重,召集群臣商议后事。据传,他有意传位于次子熊恽,而非长子熊艰。一时间,郢都城内暗流涌动,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彭山对这些不感兴趣。

    他只关心一件事——能不能借这个机会,去集市上看看。

    屈看守起初不同意,但彭山塞给他一小块从牙缝里省下的银角子,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

    那日的集市,格外热闹。

    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熙熙攘攘的人群摩肩接踵。

    彭山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有些紧张,也有些兴奋。

    他挤在人群中,东张西望,什么都觉得新鲜。

    走到一处偏僻的角落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那里,摆着一个算卦的摊子。

    摊主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半眯着,仿佛永远睡不醒。他面前摆着一副龟甲,几枚铜钱,还有一面写着“鬼谷神算”的布幡。

    彭山本来只是随意一瞥,正要离开,那老者忽然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让彭山浑身一颤。

    明明只是一瞥,却仿佛把他从里到外看了个通透。

    “小娃娃,过来。”老者招招手。

    彭山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老者让他坐下,握住他的手腕,闭目沉吟。片刻后,他忽然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你……你是庸国人?”

    彭山心头一凛,却没有否认:“是。”

    老者盯着他的脸,左看右看,看了许久,忽然低声道:

    “额有隐龙纹……竟是隐龙纹!”

    彭山不解:“什么隐龙纹?”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松开他的手,陷入沉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怪不得……怪不得……老夫寻了三十年,竟在这里遇到……”

    他抬头看向彭山,目光变得和善了许多:

    “小娃娃,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彭山,十岁。”

    “彭山……”老者咀嚼着这个名字,忽然笑了,“好名字。你可愿跟老夫学些东西?”

    彭山警惕地看着他:“学什么?”

    “文墨、算术、星象、占卜……你想学什么,老夫便教你什么。”老者的笑容很温和,“老夫孤身一人,无儿无女,见你投缘,想收你做个记名弟子。不收束脩,不分贵贱,只图个师徒缘分。”

    彭山沉默。

    他在楚国这几年,见惯了冷眼和欺凌,从不敢相信任何人。但这个老者的目光,让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看到了祖父彭仲。

    他想起祖父临终前,父亲转述的那句话:“庸国可弱不可亡,需保社稷。”

    若能在楚国学些东西,或许将来对庸国有用?

    他犹豫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

    那老者自称姓“阴”,人称“阴先生”。他在郢都城外的山脚下有一间茅屋,平日里靠算卦为生,日子过得清贫却自在。

    此后,彭山每隔三五日便去茅屋一趟,跟阴先生学文墨、算术、星象。

    阴先生教得很认真,也很严格。每一篇文章都要背诵,每一道算术都要演算,每一颗星辰都要辨认。稍有差池,便是一顿训斥。

    彭山学得也很认真。

    他隐约觉得,这位阴先生不是普通人。他讲的那些东西,很多连驿馆里那本《楚语千字文》上都没有。

    有一次,他忍不住问:“先生,您这些学问,是从哪里学来的?”

    阴先生笑了笑,没有回答。

    只是那天离开时,彭山回头看了一眼,恍惚间看见阴先生腰间露出一枚玉佩——那玉佩上刻着一只睁开的眼睛。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时,玉佩已不见了。

    ———

    转眼又是一年。

    彭山十一岁那年秋天,阴先生忽然说要出趟远门,让他自己温习功课。

    临行前,阴先生将他唤到跟前,和颜悦色道:

    “山儿,你跟着老夫学了一年,可曾觉得辛苦?”

    彭山摇头:“不辛苦。先生教的东西,山儿都爱学。”

    阴先生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亲手挂在彭山颈上。

    “这玉佩,是老夫的一点心意。你贴身戴着,可保平安。”

    彭山低头看着那玉佩——青碧色的玉,温润细腻,上面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纹路。

    “谢谢先生。”他道。

    阴先生拍拍他的肩,目光复杂:

    “山儿,你是个好孩子。将来……将来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记得活下去。”

    彭山一怔,觉得这话有些耳熟——父亲当年送他入楚时,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还想问什么,阴先生却已转身离去。

    ———

    阴先生走后,彭山的生活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他依旧住在驿馆,依旧受屈看守的刁难,依旧每月去集市上走走。

    只是偶尔,他会摸摸颈上的玉佩,想起那个温和的老人。

    他不知道的是,那枚玉佩贴身的夜里,他的眉心处,会隐隐浮现一道极淡的红色纹路。

    那纹路细如发丝,一闪即逝,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

    ———

    三个月后,阴先生回来了。

    他比离开时瘦了许多,面容更加苍老,但看着彭山的目光,依旧温和。

    “山儿,老夫不在的这些日子,功课可曾落下?”

    彭山摇头,将这一年学的功课一一背给他听。

    阴先生听完,满意地点点头。

    “好,好。老夫没看错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忽然问:

    “山儿,你可曾想过,将来要做什么?”

    彭山沉默片刻,道:“回庸国。”

    “回庸国之后呢?”

    “帮父亲做事,守好庸国。”

    阴先生转过身,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好志向。”他轻声道,“老夫祝你……心想事成。”

    ———

    当夜,彭山回到驿馆,躺在榻上,久久无法入眠。

    他摸了摸颈上的玉佩,忽然觉得有些异样——那玉佩,似乎在微微发烫。

    他起身走到窗前,借着月光细看。玉佩温润如常,并没有什么异常。

    他摇摇头,重新躺下。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一刻,千里之外的云梦泽深处,幽冥庄地宫中,玄冥子正盘膝而坐,面前摆着一面铜镜。

    铜镜中,浮现的正是彭山的面容。

    他的眉心处,那道极淡的红色纹路,在镜中清晰可见。

    “隐龙纹……”玄冥子喃喃道,“好啊,好。九十三年后,醒龙祭的‘血引’,终于有了。”

    他抬起头,看向跪在一旁的阴符生:

    “做得好。从今日起,你便是鬼谷右护法。”

    阴符生叩首:“谢鬼王!”

    玄冥子站起身,走到一幅巨大的星图前。图上,三颗星正缓缓移动,向着庸国分野的方向。

    九十三后……

    他活不到那一天。

    但他的血引可以。

    他要在那孩子体内,种下鬼谷最深的印记。九十三年后,当三星聚于庸国上空时,只需一念,便可引动血印,让他成为醒龙祭的主祭之皿。

    至于那孩子自己——

    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

    铜镜中,彭山已沉沉睡去。

    月光洒在他稚嫩的脸上,安宁而祥和。

    他不知道,从戴上那枚玉佩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便已与九十三年后的那场劫数,紧紧绑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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