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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北望中原风波起

    七月的寿春,暑气蒸腾,淮水滔滔。

    斥候营的校场上,祖昭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划拉着什么。十名什中弟兄围成一圈,看得目不转睛。

    “什长,这又是啥玩意儿?”一个黑脸汉子挠着头,满脸困惑。

    祖昭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吴队正上次不是说,咱们斥候探路,最怕在荒野里迷失方向么?我琢磨了个法子,白日看日头早晚,夜里看星辰方位,再记下山川走势,画成图本,下次便不会走岔。”

    他说着,用树枝在泥地上勾出几道弯弯曲曲的线:“这是淮水,这是咱们寿春,往北是颍水,再往北……”

    树枝顿住了。

    再往北,是谯郡,是陈留,是雍丘。

    是父亲当年北伐的地方,也是师父浴血突围、陈嵩战死的地方。

    “再往北是哪儿?”黑脸汉子追问道。

    祖昭敛了笑意,将树枝插在泥中:“再往北,是我们丢失的中原故土。”

    众人沉默下来。

    自打这位小公子当了什长,斥候营的老兵们才真正领教了什么叫“祖逖之子”。五月的芍陂之战,祖昭一人斩了五颗首级,还生擒了胡人百夫长,那可是实打实的战功,不是靠师父韩潜、叔父祖约荫庇来的。

    更让这些老兵服气的是,祖昭从不摆架子。练兵时身先士卒,巡哨时走在最前,分粮时与众人均等,闲暇时还教大伙儿认字、画图、辨方向。两月下来,什里十个人,倒有七个把他当成了自家兄弟。

    “什长,”一个年轻士卒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我听伙房的老王头说,上头发下话来,让各营多备干粮、多磨刀箭,可有这事儿?”

    祖昭心中一动。

    这半月来,他也隐约察觉到不对。寿春城看似平静,但往来信使比往常多了几倍,韩潜的脸色也愈发凝重。昨日他去北门巡哨,亲眼看见三拨快马出城北上,都是“夜不收”的精锐,那是北伐军最隐秘的斥候,非大事不派。

    “这话别往外传。”祖昭看了那士卒一眼,“咱们当兵的,只管练好本事、听令而行。”

    正说着,营门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众人抬头,只见一骑快马直入营中,马上的传令兵翻身而下,高声道:“祖什长!韩将军召见,即刻入府!”

    祖昭心头一凛,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对什中弟兄道:“你们接着练,按我方才说的,两人一组,轮番演练辨认方向。”

    说罢,他翻身上马,随传令兵往城中而去。

    寿春城的将军府原是前朝旧廨,韩潜驻守此处后,稍加修葺,便作了北伐军的行辕。府中不设奢华之物,庭院里种着几畦青菜,廊下挂着舆图,处处透着行伍气息。

    祖昭刚进二门,便见周横迎面而来。这位斥候营统领面色凝重,冲他点点头:“跟我来。”

    “周叔,”祖昭快步跟上,低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周横脚步不停,只说了两个字:“北边。”

    正堂之中,韩潜与祖约都在。

    韩潜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舆图,从淮水一直画到黄河。祖约负手而立,眉头紧锁。见祖昭进来,韩潜抬了抬眼皮,指着旁边的胡床:“坐。”

    祖昭依言坐下,目光落在舆图上。

    舆图上,襄国、邺城、洛阳几处重镇,都用朱笔圈了起来。

    “一月之前,”韩潜缓缓开口,“襄国传来消息,石勒病重,已不能理事。石虎封锁宫禁,隔绝内外,太子石弘不得见。”

    祖昭心中一震。

    石勒要死了?

    历史上,石勒死于咸和八年七月,正是今年,正是此时!

    “师父,”他强压着心头的悸动,问道,“石勒……可还在?”

    韩潜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赏:“你能问到点子上,不错。昨日夜不收急报,襄国那边已有七八日没有石勒的消息。石虎命其子石邃率甲士入宫宿卫,朝中大臣,但有异议者,尽数下狱。”

    祖约在一旁冷哼一声:“石虎这条恶狼,终于要露出獠牙了。石勒在时,还能压得住他;石勒一死,襄国必乱。”

    韩潜点了点头,手指点在舆图上:“石虎若篡位,关中石生、洛阳石朗必不服。胡虏内部,将有一场大乱。”

    祖昭的呼吸急促起来。

    北方大乱,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北伐的机会!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韩潜摇了摇头,沉声道:“昭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眼下还不是时候。”

    “为何?”祖昭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态,低头道,“弟子失言。”

    韩潜没有责怪,反而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淮水一线:“你看,咱们的粮草,够支撑多久?淮南屯田虽有所成,但真要大军北上,至少得囤积半年的粮草。马匹呢?骑兵八千,真正能长途奔袭的战马,不足五千。还有朝廷那边……”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庾太尉前日来信,让咱们静观其变,不可轻动。”

    祖昭沉默下来。

    他知道韩潜说得对。北伐不是儿戏,牵一发而动全身。当年父亲祖逖兵精粮足,尚且被朝廷掣肘,含恨而终;如今北伐军虽有三万之众,但真要越过淮河、深入中原,后方建康那边,庾亮会作何反应?王导能压得住吗?

    “不过,”韩潜话锋一转,“机会来了,也不能干看着。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要你去办。”

    祖昭精神一振:“请师父吩咐。”

    韩潜指了指舆图上淮北的一处:“谯郡境内,有座坞堡,堡主叫魏衡,原是北伐军旧部。日前,他遣人送信来,愿为内应。你带几个得力的人,走一趟谯郡,见见这位魏堡主。记住,只探虚实,不露身份,遇险即退,不可恋战。”

    祖昭起身抱拳:“弟子领命!”

    祖约在一旁叮嘱道:“谯郡是石聪的地盘,石虎的人马随时可能南下。你此行要小心再小心,扮作行商,不可张扬。”

    “叔父放心,”祖昭笑道,“斥候营这大半年,弟子不是白待的。”

    韩潜看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去年冬天,他的幼子夭折了。

    那是他和妻子盼了三年才得来的骨肉,生下来白白胖胖,眉眼像极了他。可一场风寒,三天不到,就没了。

    妻子哭得几度昏厥,他守在灵前,一夜之间鬓角添了白发。

    祖昭得知后,在灵前跪了整整两个时辰,一句话没说,只是陪着。

    “昭儿,”韩潜唤道,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过来。”

    祖昭走到近前。韩潜伸手按在他肩上,掌心的老茧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此去谯郡,不仅是探路。你要亲眼看看淮北的民情,看看那些坞堡主们是真心归附,还是首鼠两端。将来真要北伐,这些人,要么是助力,要么是祸患。”

    祖昭郑重点头:“弟子明白。”

    “还有,”韩潜压低声音,“石勒的死讯,至今尚未证实。你此行若能探得确切消息,比带回一百个魏衡都重要。”

    祖昭心头一凛,顿时明白了此行真正的分量。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有人通禀:“吴队正求见。”

    祖昭一怔,回头看去,只见吴猛大步进来,一身戎装,满脸风尘,显然刚从外面赶回。他向韩潜、祖约行礼后,目光落在祖昭身上,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听说祖什长要出远门?属下愿随行。”

    祖昭心中感动。

    当初他刚入斥候营时,吴猛对他最严,动辄呵斥,训练时毫不留情。可自从芍陂一战,吴猛亲眼见他冲锋陷阵、亲手擒敌,态度便悄然变了。调任祖昭副手后,更是处处维护,事事尽心。

    “吴队正,”韩潜开口,“你随昭儿同去。记住,此行的主将是祖什长,你只作辅佐。”

    吴猛抱拳:“末将遵命!”

    韩潜又叮嘱了几句,才让二人退下。临出门时,祖昭回头看了一眼,韩潜和祖约仍站在舆图前,两道身影被烛光拉得老长,仿佛两座沉默的山。

    出了将军府,天色已近黄昏。西边的云层被落日染成暗红,像凝固的血。

    吴猛走在祖昭身侧,沉默半晌,忽然开口:“小公子,你说石勒真死了么?”

    祖昭望着北方,轻声道:“应该快了。”

    “那咱们是不是要打回去了?”

    祖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父亲临终时的遗言——“莫忘北望”;想起先帝司马绍病榻上的嘱托——“替朕去洛水边看看”;想起雍丘城头血战的那一夜,陈嵩断后时的背影,师父抱着他突围时的喘息。

    那些画面,隔着多年的光阴,依然清晰如昨。

    “会打回去的,”他缓缓说道,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但不是现在。”

    吴猛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二人走过街巷,路过一处茶肆时,里面传来议论声:

    “……听说了么?北方那个羯胡皇帝,怕是不行了!”

    “嘘,小声点,莫要乱传。”

    “怕什么?真要死了,咱们就能回老家了!”

    “回老家?你家在哪儿?”

    “陈留啊,祖逖将军当年打下来的地方……”

    祖昭脚步一顿,隔着茶肆的竹帘望进去。说话的是个中年汉子,穿着粗布短褐,脸上满是风霜之色,但说起“陈留”二字时,眼中分明有光。

    他忽然想起,寿春城里,这样的人有很多,都是从北方逃难来的流民,有的是当年北伐军旧部的家眷,有的是被胡人占了田地的农户,有的是过江后又辗转回来的士人。他们住在这里,却无时无刻不望着北方,望着黄河,望着回不去的故乡。

    “走吧。”祖昭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吴猛跟在身后,望着这个少年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看不透了。

    才十六岁的人,方才说话时的神情,竟像极了当年的韩将军,沉稳,克制,把所有的热血和急切都压在心底,只露出水面的一角。

    可那一角之下,藏着多深的暗流,只有他自己知道。

    当晚,斥候营中,祖昭挑选了五名弟兄,加上吴猛,一行七人,换上行商的装束,备好干粮兵器,只待天亮出城。

    夜深人静时,他独自登上营中望楼,向北望去。

    月光下,寒风吹起,远处的山轮廓若隐若现。更远的地方,是看不见的谯郡,看不见的陈留,看不见的雍丘。

    而最远处,是襄国。

    那里,一个时代即将落幕;那里,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祖昭从怀中摸出那块龙形玉佩——那是先帝司马绍临终前赠他的,十年来从未离身。月光下,玉龙温润,仿佛还带着那个英年早逝的年轻帝王掌心的温度。

    “陛下,”他低声道,“您托臣去洛水边看看,这一天,不远了。”

    夜风吹过,带来淮水的潮气,也带来北方若有若无的烽烟气息。

    千里之外的襄国,一代枭雄石勒刚刚咽气,石虎的铁蹄已经踏上血泊,无数人的命运即将被改写。

    而寿春城头,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正站在历史的门槛上,手握龙纹玉佩,北望中原。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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