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利十二岁那年学刀。
不是颉利教的。
是颉利手下的一个老将教的。
老将叫阿史那骨咄。
骨咄教了三年。
三年之后突利的刀法在同龄人里算得上头一把。
有一天颉利闲着,去看突利练刀。
突利在校场上挥刀。
十五岁的少年,个头窜起来了,肩膀宽了,手臂上有了肌肉的轮廓。
刀在手里转了一个花,从左劈到右,从右挑到上,挑完了翻腕收刀,刀尖朝下,稳稳地定住。
一整套下来,行云流水。
颉利靠在栅栏上看着。
看完了,点了点头。
突利跑过来。
满头汗。
"叔父!怎么样!"
"还行。"
"还行?骨咄师傅说我这套刀法已经出师了!"
"出师了那就出去打一架试试。"
"跟谁打?"
"跟本汗打。"
突利的眼睛瞪大了。
"跟您打?"
"怕?"
"不怕!师傅说草原汉子从来不会害怕!"
颉利从栅栏上直起身子,从旁边的架子上随手拿了一把木刀。
两个人在校场上对了几招。
颉利只用了三成力。
三成力就够了。
十五岁的突利跟三十多岁的颉利之间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三招之后突利的刀被磕飞了。
突利站在那,两手空空,一脸不服。
"再来!"
"不来了。"颉利把木刀扔回架子上。
"回去再练三年。"
"三年之后再跟本汗打。"
"三年后我一定能赢您!"
颉利笑了一下。
"等着。"
三年后突利没来找他打。
因为三年后颉利已经忙得没时间跟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比刀了。
再往后就更忙了。
再往后他就把突利分封到了东边。
再往后他们之间的见面越来越少。
再往后就只有逢年过节那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了。
"东边的草场还行吧。"
"还行。"
"缺什么跟本汗说。"
"不缺。"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他想不起来了,慢慢的,慢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颉利目光流转一番,突然想起了一件特别高兴的事。
武德二年。
那一年大唐还没站稳脚跟。
李渊刚当上皇帝,四面八方都在打仗,打得焦头烂额。
李渊派人来草原称臣递表。
来说大唐愿与突厥永结兄弟之好。
来说愿以臣礼奉大可汗。
那一天。
颉利坐在牙帐里。
大唐的使者跪在他面前。
递上了国书。
国书上写着大唐皇帝臣渊。
臣渊。
李渊在国书上自称臣。
颉利看着那个臣字。
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笑得很大声。
笑得把帐篷外面的亲兵都吓了一跳。
那天晚上他设了大宴。
整个牙帐的人都在喝酒。
突利也在。
突利那年二十岁出头。
已经被分封到东边了。
专门赶回来参加这场宴会。
两个人坐在一起。
叔侄俩。
喝得满脸通红。
颉利把碗往桌上一砸。
"小八!"
"叔父!"
"看见了没有!"
"看见了!"
"大唐称臣了!"
"哈哈哈,叔父,我看见了!"
"李渊在国书上自称臣!"
"看见了叔父!"
"哈哈哈哈……"
颉利搂住了突利的脖子。
一只胳膊箍着。
使劲箍着。
突利被他箍得歪了身子,碗里的酒洒了一半,洒在袍子上。
突利也不在乎。
也在笑。
两个人搂在一起笑。
那一晚颉利喝了很多酒。
喝到后来他搂着突利的脖子说。
"小八。"
"你看。"
"这就是咱们突厥。"
"中原那么大,大隋没了,大唐称霸。"
"也得跟咱们低头。"
"以后……"
颉利端起碗。
"以后咱叔侄俩,把这草原守好了。"
"叔父守金山。"
"你守东边。"
"谁想动咱们一根草,拎刀砍他。"
突利也端起碗。
两只碗碰在一起。
叮的一声。
酒溅了。
"叔父!干!"
"干!"
两个人仰头灌了。
灌完了,突利的脸更红了。
红到耳根子。
突利咧着嘴笑。
那个笑跟五岁射箭我做到了的笑又不一样。
那个笑里有另一种骄傲。
突利在为他骄傲。
一个侄子在为叔父骄傲,单纯地为叔父高兴,为突厥高兴,为叔侄俩能坐在一起喝这碗酒而高兴。
那一晚是他这辈子最好的一晚。
没有之一。
那一晚之后,事情又开始变了。
他开始膨胀。
他觉得大唐都称臣了,他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开始南下,开始劫掠,开始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包括突利。
突利从坐在他身边碰碗的人,变成了东边一个不重要的小可汗。
"大汗。"
执失思力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了。
他的眼睛对焦了一下。
帐篷,矮桌,酒壶,地上的弯刀。
执失思力站在他面前。
"大汗?"
颉利举起酒囊,灌了一口,酒囊里的马奶酒依旧是苦的。
"思力,你说两千人能干什么?"
"连个浪花都翻不出来。"
"他这是在送死。"
"他明知道是送死。"
"还去。"
"他……"
颉利的喉头动了一下。
"他为什么?"
执失思力幽幽道。
"东边部族的人说,小可汗出来的时候说的是帮叔父。"
"帮了就帮到底。"
颉利的身子僵了一下,挥了挥手:“出去吧,本汗自己静静。”
执失思力退了出去,轻轻拉上帘子。
接下来一整天。
没有任何命令。
没有说打。
没有说退。
什么都没说。
执失思力进来过三次。
第一次进来问:"大汗,唐军往前推了十里,咱们要不要动?"
颉利坐在矮桌后面,手里端着一碗凉透了的马奶酒,没喝。
"随便。"
执失思力退了出去。
第二次进来问:"大汗,西边的几个部族头人来请示,要不要收缩到金山脚下。"
"随便,让他们自己定。"
执失思力又退了出去。
第三次进来的时候没问话。
只是看了颉利一眼。
颉利还是那个姿势。
坐着。
端着碗。
没喝。
执失思力看了一眼就出去了。
没打扰。
帐篷里就那么坐了一天。
从天亮坐到天黑。
一直到夜深人静之时,颉利从帐篷里走了出来,看着面前的金山,晃了晃脑袋,朝上走去。
执失思力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轻声道:“大汗,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