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字。
落在于都斤山脚下。
落在几万人的耳朵里。
落在草原上。
落在风里。
人群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没有人欢呼。
没有人反对。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
有一个人跪下了。
然后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从前面跪到后面。
从左边跪到右边。
几万人。
跪了一地。
颉利站在最前面。
他是唯一站着的人。
看着跪了一地的人,手垂在身侧,攥了一下拳,松开了。
转过身面向圣山。
看了很久。
弯了一下腰。
“草原罪人阿史那咄苾,惊扰长生天了。”
弯完了,直起身子,转回来面向南方,面向大唐十六万大军的方向。
"执失思力。"
"在。"
"本汗要带着玉玺去南边。"
"去找唐军。"
"把东西还给他们。"
"本汗降了。"
"可本汗走之前,有一道令。"
"最后一道。"
目光从山下那些密密麻麻的人身上扫过去,颉利深吸一口气。
"本汗走了之后,唐军会来。"
"唐军来了,不可抵抗。"
山下又一阵骚动。
"不可抵抗。"他又说了一遍。
"不是因为本汗怕了。"
"是因为,打不过的仗不叫仗,叫送死,本汗不让你们送死。"
"本汗打了一辈子仗,该送死的仗本汗送过。"
"不该送死的仗,本汗不让你们送。"
"唐军来了之后,他们有土豆,能填饱肚子,比干肉顶饿,比奶酪好存。”
"他们有盐,白的细的,不苦不涩,放在舌头上化得开的那种。”
"他们有布匹。"
"这些东西,本汗给不了你们,本汗这三十年。”
“给你们的是战争。"
"是南下。"
"是劫掠。"
"是跟大唐打。"
"打完了又打。"
"打到今天。"
"打到本汗站在这里告诉你们打不过。"
"打到本汗站在这里告诉你们不要抵抗。"
"这三十年,你们跟着本汗吃的苦头够多了。"
山下有人低下了头。
有人的肩膀在动。
有的女人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唐军来了之后,他们能让你们吃上饱饭。"
"能让你们冬天不冻死牲畜。"
"能让你们的孩子长大。"
"能让你们,比跟着本汗过得好。"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颉利嘴角动了一下,眼角一滴晶莹落在了圣山上,消失不见。
往山下看了一圈。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八万人。
八万张脸。
大多都是茫然。
跟着颉利过了几十年。
打了几十年的仗。
忽然有一天大可汗说,不打了,降了,唐军来了别抵抗。
然后呢?
然后怎么办?
没人知道。
颉利也不知道。
可他知道一件事。
活着比死了好。
"本汗要你们做一件事。"
"在圣山下。"
"面对长生天。"
"发誓。"
山下安静了,颉利又大喊一遍。
"发誓。"
"唐军来了不抵抗。"
"放下刀。"
"放下弓。"
"让他们过来。"
"让他们把东西带过来。"
"让你们的孩子吃上他们的土豆。"
"让你们的女人用上他们的盐。"
"让你们的男人穿上他们的布。"
"发誓。"
"在长生天面前发誓。"
"发了誓就不能反悔。"
"草原人的誓,比刀重,比命重。"
目光扫过山下,怒吼出声。
"所有头人。"
"出来。"
山下动了。
人群里走出来了一些人。
一个一个的。
从前面的人群里走出来。
走到空地上。
面向山腰。
面向颉利。
面向那根缠着五色布条的木柱。
三十多个头人站在空地上。
排成了一排。
面向圣山。
颉利在山腰上看着他们。
"跪。"
三十多个头人跪了下去。
膝盖落在草地上。
"举手。"
三十多双手举了起来。
举向天空。
举向长生天。
"说。"
三十多个人开口了。
声音参差不齐。
"长生天在上"
"草原子民。"
"誓不抵抗。"
"放下刀弓。"
"迎唐入内。"
"此誓不违。"
"违者。"
"长生天诛之。"
声音在金山脚下回荡。
荡了一圈又一圈。
荡到了远处。
荡到了听不见的地方。
三十多个头人跪在那里。
手举着。
等了一会儿。
颉利在山腰上看着。
"起来吧。"
头人们站起来了。
有的人的膝盖上沾了草和泥。
有的人的眼睛红了。
有的人的手还在抖。
颉利看着他们。
看完了。
闭上了眼。
站了一会儿。
睁开了。
往山下的人群看了一圈。
八万人。
全是人。
除开老弱病残。
能打的。
能骑马拉弓的。
能上阵的。
五万。
至少五万。
五万将士。
他看着那些人。
那些穿着甲胄的、骑着马的、腰间别着弯刀的人。
"五万人……"
颉利声音低了下来,只有旁边的执失思力能听见。
"不怕唐军。"
"若是拼死一战……"
"也能咬掉大唐一块肉。"
"可唐军有天雷。”
"五万人……"
"也撑不住一个时辰的天雷术。"
呢喃完,把目光从山下收回来。
"走吧,随本汗带着那女人和玉玺,去南边。"
"告诉李靖,阿史那咄苾降了,世间再无颉利可汗。"
迈开了步子。
往山下走。
执失思力跟在后面。
两个人从山腰往山脚走。
走下来的路比上去的时候快。
山路是软的。
草是湿的。
他的靴子踩在草上,留下两行印。
印子很深。
到了山脚。
萧皇后已经被人带到了这里。
老太太站在一匹马旁边。
背弯着。
手里拄着一根木棍。
看见颉利走过来,她抬了一下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颉利没说话。
萧皇后也没说话。
两个人都是输家。
萧皇后输了隋朝。
他输了突厥。
两个输家站在一起,没什么好说的。
锦盒在执失思力手里捧着。
"走。"
三个人。
两匹马。
一只锦盒。
从于都斤山脚下往南走。
走过了人群中间的那条路。
人群自动让开了。
让出了一条道。
道不宽。
两边都是人。
站着的。
蹲着的。
骑在马上的。
坐在地上的。
全在两边。
颉利在中间,扬着头,一如往常出征一般。
走了大概三十步。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大汗……"
不知道是谁喊的。
"大汗!"
这一声大了一些。
然后第三声。
第四声。
第五声。
"大汗。"
"大汗。"
"大汗。"
声音从四面八方冒出来。
一个接一个。
越来越多。
颉利烦躁的挥了一下马鞭,抽在马屁股上,整个人瞬间向前窜了出去。
出去了一里地,回头看。
身后的人群动了。
所有人都跟上了颉利。
八万人,连牛带马带羊带帐篷带锅碗瓢盆,全跟上来了。
往南流。
颉利转过头。
面向南方。
不再看后面了。
继续走。
身后的人继续跟。
脚步声、马蹄声、牛叫声、羊叫声、孩子的哭声、车轮的吱呀声,混在一起。
汇成了一条河。
一条从于都斤山往南流的河。
河的最前面是三个人。
一个大可汗。
一个老皇后。
一个老将。
河的后面是八万人。
八万人的所有家当。
所有牲畜。
所有帐篷。
所有孩子。
所有老人。
全在这条河里。
往南流。
往大唐的方向流。
金山在后面。
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颉利没有回头。
回头了就走不动了。
山还在那里。
山不会动。
山上的祭坛不会动。
山上的五色布条在风里晃着。
晃了一下。
又一下。
没人看了。
山脚下空了。
空得只剩风和草。
草还没全绿。
可快了。
再过半个月。
草就全绿了。
到那时候,不管谁站在这片草原上,草都是绿的。
不管是突厥人的草,还是大唐人的草。
草不认人。
草只认春天。
【明天后天的更新计划预计是8000字,不加更,这两天的完事之后,开一个番外,之前更新章节里说的两天半夜更新的,预计七万字,还在调整,可能调整完只有六万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