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场宾客都竖起了耳朵,方才还热闹的戏台声,此刻倒显得远了几分,众人的目光都聚在这一处,连方才还打闹的孩子们,也都安静了下来,凑在一处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李渊眉头一皱,看向李世民:“朕带孩子,还要宫外送人进来?”
李世民摸了摸鼻子:“父皇,按理说,皇子公主身边该有个伴生孩子的,不过咱李家皇室没这讲究,小辈都是自己长大的,这些年也没见谁因此少了什么福气。”
“那就不用。”李渊挥挥手,“朕亲自带就行,弄些乱七八糟的人进宫,烦得很,这些年朕带孩子带出经验了,不劳外人费心。”
崔民干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一时接不上话,孔颖达连忙上前谏言:“太上皇,这是礼制礼法,古已有之,若是就此废弃,怕是不合规矩,日后史笔如刀,恐怕要留下话柄,臣忝为经学博士,不敢不谏。”
“孔卿这话,说得也有理。”李渊皱眉思忖片刻,语气里带着几分为难,倒不是真拿不定主意,只是这话说得占着理,一时不好直接驳回去。
李渊环视一圈,目光从裴寂扫到长孙无忌,最后落在房玄龄身上:“玄龄,朕问你,克明家有没有年岁不大的女娃?”
房玄龄一愣,忙拱手道:“回太上皇,克明家都是儿子,没有女娃。”
李渊转向郑婉:“弟媳,你家呢?”
郑婉起身行礼:“回皇兄,有是有,不过孙女都三四岁了,过了作伴的年纪。”
“三四岁也行,弄进来一样。”李渊皱了皱眉,房玄龄眼珠一转,忽然又开口:“太上皇,臣家有啊!臣小女儿刚出生几个月,正好年岁相差不大,方才是臣一时糊涂,忘了这茬。”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知情的老臣都憋着笑。
长孙无忌也跟着一步跨出:“太上皇,臣家也有,内人生了个女婴,两个月大,还没取名呢……”
李渊看着两人,摆了摆手:“辅机你家就算了,别啥好处都想着捞,捞多了掉脑袋。”
长孙无忌讪讪地退了回去,摸了摸鼻子没再多说什么。
“那玄龄,你挑个好日子把丫头送来,取名了没?”
房玄龄摇摇头:“回太上皇,还没,臣这些日子公务繁忙,倒是把这事给耽搁了,内人还念叨了臣好几回,说是女儿都出生这么久了,连个大名都没有,臣这心里,也是过意不去。”
“还没啊……那好办。”李渊哈哈一笑,“送来,朕哪天灵光一现,赐个名,左右这丫头往后要跟朕孙女作伴,朕这个当长辈的,也该出份力。”
崔民干站在原地,脸上的神情一时精彩得很,那顶小轿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终只能讪讪地行了一礼。
“既是如此,臣,臣先行告退。”
说完,带着人退了下去,那份准备已久的心思,就这么落了空,转身离去的背影,都比来时佝偻了几分。
“这博陵崔氏,怕是要憋屈好一阵子了。”王珪望着崔民干远去的背影,摇头感慨。
“活该。”裴寂啐了一口,“仗着祖上的名头拿捏了多少年,如今是该让他们知道,这天下,是谁做主。”
“陛下这一手,比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还漂亮。”裴寂凑到王珪耳边低声笑道,“三言两语就把崔家的算盘给拨拉散了。”
“可不是。”王珪也是感慨,捋着胡子直点头,“崔家想借这由头攀关系,谁承想反倒成全了房玄龄,这买卖,崔家怕是要憋屈好一阵子。”
萧瑀也凑趣道:“这般场合,太上皇愣是不给崔家留半点转圜的余地,往日里瞧着随和,谁曾想较真起来,一点都不含糊。”
另一边年,长孙无忌拉着房玄龄调侃:“你方才那反应,快得跟排练过似的,玄龄啊玄龄,你这心思,藏得够深的。”
“急中生智,绝非预谋。”房玄龄哭笑不得地摆手。
“也是,若不是崔家来这么一手,谁也没想起来这茬。”长孙无忌笑道,“让你这老贼抢先了。”
“行了行了,你少编排我。”房玄龄也是无奈,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着,倒是把方才那份紧绷的气氛彻底冲淡了。
西突厥,浮图城外,中军王帐。
铅灰色的阴云压在广袤无垠的荒漠上方,沉得像是随时会砸下来。
狂风卷着细碎坚硬的雪沫子,呼呼地往牛皮大帐的缝隙里猛灌。
巨大的牛皮大帐内,几盏牛油灯的火苗剧烈晃动,将满墙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李丽质靠在一张宽大冰凉的木椅上,细软的小手重重按在案几上。
指尖底下,搭着一张沾着干涸血印的羊皮舆图。
那张原本粉嫩圆润的小脸,此刻整整瘦出了一大圈,下巴尖得扎人,眼眶周围尽是熬出来的青黑。
脸蛋上还挂着抹不掉的黑泥点与风干的血渍。
一身原本华贵的铠甲,早已风尘仆仆,甲片缝隙里嵌满了干掉的泥沙。
“休整三日。”
李丽质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决绝的狠劲,完全不似一个八岁女娃该有的模样。
“三日后,搜集各部残兵,继续往西打。”
薛万彻按着腰间佩刀,笔直地立在一旁。
听到这话,喉结动了一下,咕咚一声咽下一口唾沫。
旁边的执失思力更是冻得直缩脖子。
身上那件旧羊皮袍子,前些日子早被薛万彻一把扯破了,给长乐裹着御寒去了。
这会儿,胡乱套着件不合身的西突厥旧铁甲,走起路来铁片哗啦直响。
两人偷摸对视了一眼,各自从对方眼里瞧出了掩不住的心疼。
这半个月,眼前这位小公主跟中了邪、发了疯一样。
拎着一万精锐骑兵,没日没夜地往西边硬凿。
十五天!
连破十一城!
斩首数千级!
把西突厥前锋各部打得哭爹喊娘、溃不成军,见着大唐的日月旗就恨不得插翅膀飞走。
可这哪是在正经打仗啊。
这分明是在不要命地折腾,是在往死路里硬钻!
“丽质……”
薛万彻向前跨了一步。
“西突厥的主力已经彻底散了,咱们再往西……可就真出了西域,到了那绝地戈壁了。”
“那里头全是连绵不绝的风沙沙海,连眼清泉都没有,全军将士拼到这步,真撑不住了。”
“再往西,说不定多久才能遇到一些小国……”
李丽质垂着眼皮,小手死死抠着羊皮舆图边角。
“皇爷爷快没了。”
王帐里瞬间死一般沉寂。
连风吹透皮帘子的呜咽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李丽质小嘴唇微微哆嗦着,小虎牙咬得咯咯直响。
“大哥发了八百里加急,说皇爷爷在长安病危。”
“我回不去。”
“隔着几千里路,我连见他老人家最后一面都做不到。”
“我不敢停下来。”
“我只要一停下来……我这心里,就跟有几百把快刀在扎一样疼!”
小丫头声音哽咽,眼眶里打转的眼泪被她硬生生靠着一口气憋了回去,眼角红得发烫。
执失思力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发酸的鼻尖,好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报……!!”
大帐外突然传来一声惨烈的马嘶,厚重的皮帘子被一股巨力猛地掀开。
呼……!
狂风裹着冰冷的暴雪一股脑地冲了进来,吹得案上的灯火剧烈晃动,几乎熄灭。
一个快马驿卒通体湿透,身上披着破烂的羽军战袍,靴子上结着厚厚的冰渣子。
噗通一声重重摔进帐里,膝盖在泥地上蹭出老远。
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漆封锦囊,整个人冻得脸色发青,嘴唇紫得吓人。
“长……长安急件!”
“大安宫手谕!并附……并附大安宫包裹!”
长乐那娇小的身子剧烈一抖。
嗖!
整个人直接从木椅上弹了起来。
脚下踩着过于宽大的战靴,差点被自己绊个趔趄。
几步抢到那驿卒跟前,小手带起一阵劲风,一把将那漆封锦囊夺了过来。
看着那红漆封口上深深戳着的渊字印记。
小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刺啦一声撕开信封,扯出里头厚厚几页沉甸甸的纸。
那熟悉、歪歪扭扭的字,撞进眼帘。
【长乐吾儿:见字如面。】
长乐眼睛眨也不眨,一行行往下拉着看。
【朕近日安好,勿念……那几个太医馆的庸医,把个风寒诊出了要命的架势,一个个把脉如老牛拉磨……】
【朕这两日还跟你薛教头推荐来的薛举切磋了几招枪法,把年轻小伙子都打得直喊饶命……】
【家中添了喜事……你又多了个妹妹……大名李明达,小名唤作小兕子……】
【你大哥送了玉佩,你二哥捣鼓出个会响的摇篮闹了笑话……你三哥从海边带了一包贝壳回来……】
【等朕从江南看船回来,身子骨还硬朗,便去西边看看你……朕,甚念。】
信纸在指尖抖动。
看到朕好得很四个字的时候,李丽质憋了一路的情绪,藏不住了。
看到小兕子、自摇摇篮闹笑话的时候,小丫头嘴角抽了抽,想笑,却先掉出了两大颗泪珠。
看到末尾那力透纸背的朕,甚念。
“哇!”
李丽质一把将信纸按在胸口,顺着案几出溜了下去,整个人缩在大帐中央的草席上,放声嚎啕大哭!
哭声穿透了厚重的牛皮大帐,直接撕裂了帐外呼啸的风雪!
憋了整整一个月的不安、恐惧、自责、绝望与心疼,在这一刻彻底砸得稀碎!
薛万彻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长乐抱着信在地上哭得直抽搐。
脑子嗡地一声炸开,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一张粗脸白得像纸。
坏了!
天塌了!
那老头,真薨了啊!
这是看到了遗诏,这小丫头才哭成这般模样啊!
“陛下!俺对不住您啊!俺说要替主尽孝的……”
薛万彻噗通一声双膝跪地,眼泪鼻涕瞬间抹了一脸。
往前爬了两步,打着哆嗦从李丽质怀里一把抢过信纸。
“俺这就回长安,给您奔丧……!”
薛万彻一边嚎,一边睁大红肿的铜铃大眼往信上瞄,想看看陛下那老头临终前给他留了啥遗训。
瞄了第一行,哭声顿了一下。
瞄了第二行,眼角抽搐了一下。
瞅到第三行,嚎啕大哭声戛然而止。
活像是一只正在打鸣的雄鸡,冷不丁被人一把拧断了脖子。
“啥??”
薛万彻把铜铃大眼瞪到极限,把信纸凑到鼻尖上,一字一句重新看。
“陛下……没死?!”
旁边的执失思力也连滚带爬地凑了过来,探着黑脑袋看信,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
“啥玩意儿?那前几日的八百里加急……?!?!”
薛万彻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在大帐里回荡。
“狗日的庸医!老子回长安非一刀砍了那帮下滥的庸医不可!”
“他李承乾也是!拿八百里加急开这种玩笑,吓死老子了!”
李丽质还在地上抽抽嗒嗒,鼻尖通红,拿衣袖抹着眼泪。
“皇爷爷……皇爷爷没死……皇爷爷还活得好好的……”
“没死!活得比谁都蹦跶!”薛万彻乐得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连声哈腰,“殿下您看,陛下还给您寄了包裹呢!”
那个粗麻布包裹被薛万彻一把扯开。
里头哗啦一声,抖开两件沉甸甸、蓬松松的羽绒长袍。
面子是上好的大红织锦,里头絮满了厚实暖和的软绒,摸上去跟羊羔毛似的贴手。
包裹旁边还整整齐齐码着六个透亮的玻璃瓶子。
里面装着黑乎乎的液体,瓶壁上还挂着一层冰凉凉的水珠。
最底下搁着张小纸条:
【此乃快乐糖水,喝一口神清气爽,袍子穿上别冻着,敢少穿一件,等朕去了西域抽你!——渊】
长乐吸了吸鼻子,把那大红色的羽绒长袍裹在身上。
一股子暖意瞬间包裹了全身,把身上积攒了一路的寒气驱散得一干二净。
执失思力拿起一个玻璃瓶子,拿手里晃了晃,里头顿时冒出一串串细密的气泡。
“这……这是啥药?黑不溜秋的还冒泡?下毒了?”
“毒你大爷!”薛万彻一把抢过来,放了回去:“这是陛下给丽质送来的,你个狗东西,也好意思说下毒了。”
李丽质顿了顿,看着面前的小瓶子,舔了舔嘴唇。
“两位将军,这是皇爷爷弄出来的小甜水,若是不介意,一人一瓶分了吧,长乐这在私下留两瓶,留个念想。”
说着,李丽质给两人一人递了一瓶过去,随即自己拧开一瓶,抿了一口,整个人瞬间精神了不少。
薛万彻学着拧开盖子。
哧……!
一股子奇特的气体冲了出来,伴着浓郁诱人的甜香。
薛万彻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抿了一口。
下一秒。
眼珠子猛地凸了出来,捂着鼻子哈出一口冷气,脸上全是震撼。
“哟!这水能在嘴里刺挠!还是甜的!”
李丽质被他那滑稽的模样逗得破涕为笑,指着桌上另一瓶:“执失将军,您也打开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