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
沈大强脸上闪过真实的茫然,在记忆的垃圾堆里,费力翻找早已蒙尘的标签。
这个名字,对他、甚至对他女儿沈瑶而言,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是,阿青。” 沈瑶重复。
沈大强浑浊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眶里快速转动了几下,那点茫然迅速被一种老油条的精明所取代。
他闭上嘴,抿紧了嘴唇,不再吭声。
作为一个惯会见风使舵、尤其是擅长从女人身上榨取好处的男人,他立刻本能地察觉到——女儿需要这个信息。
需要,就意味着可以谈条件。
不给足让他心动的好处,休想从他嘴里撬出半个字。
沈大强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那条被踹疼的腿故意抽动了一下,脸上露出更夸张的痛苦和“被女儿伤害”的表情。
沈瑶将他这番精彩的面部表情和肢体语言尽收眼底,没有动怒,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嘲弄。
“看来,爸爸是铁了心,要跟我玩点不一样的了?”
这几年周旋在形形色色的男人堆里,沈瑶学到的不仅是些体面光鲜的做派。
她更看透了他们骨子里的算计,连同那些拿不上台面的“阴招”,她也默不作声地,学走了八九成。
沈瑶没耐心再看沈大强表演,直起身,目光转向不远处那个看似闲散的身影,清凌凌地扬声:
“萧卫凛。”
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萧卫凛手里那枚蓝色火苗正跳跃着的金属打火机,“咔嗒”一声合上,被他利落地塞回裤袋。
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已经如同变魔术般,从后腰的枪套里抽出了一把通体乌黑的手枪。
萧卫凛迈开长腿,几步就跨了过来。
他手腕一翻,枪口向下,精准抵在了沈大强的大腿,紧挨着命根的位置。
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脏污的裤料传来,激得沈大强浑身一颤。
萧卫凛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她让你说什么,你就说。”
枪口威胁性地往前顶了顶。
“否则,下一颗子弹,就不会只是警告了。明白吗?”
沈大强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一干二净,冷汗瞬间从额头、后背沁出。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枪口蕴含的死亡气息,以及持枪男人眼中那种狠戾。
“好女儿,你、你快让他把家伙收起来!爸爸说!爸爸什么都说!”
沈大强再不敢拿乔,双手胡乱摆动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爸爸没说不告诉你啊!你别激动,都别激动!”
沈瑶这才对萧卫凛轻轻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感谢。
萧卫凛瞥了她一眼,确认她的意思,这才手腕一抬,利落地收回了枪,重新插回枪套。
他又迈着步子,走回了原先的位置,重新抱臂而立。
沈瑶重新蹲下身,这次,她离沈大强更近了一些,静静地俯视着他惊魂未定的脸。
“说吧,爸爸。”
她的声音温柔,仿佛刚才持枪威胁的一幕从未发生。
“把你能记得的,关于阿青的一切,都说出来。不要遗漏,也不要添油加醋。”
她带着女儿对父亲“慈悲”的许诺:
“说得让我满意了,也许看在这点父女情分上,我后面会跟方先生求求情,让你在这里的日子,稍微好过那么一点点。毕竟……”
沈瑶顿了顿,目光扫过沈大强残废的腿和苍老憔悴的面容,语气轻飘飘的:
“你也受了不少苦了,不是吗?”
阳光炙烤着肮脏的地面。
沈大强瘫坐在尘土里,仰头看着女儿。
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了。关于“阿青”的记忆,如同沉在污浊河底的碎片,被迫一点点打捞上来。
“阿青?我当然记得那小子。”
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嘲讽或鄙夷的表情,但因为疼痛和恐惧显得有些滑稽。
“跟刚刚那个拿枪的……一个路数,年纪不大,骨子里就透着一股狠劲儿。只是那小子,更会装!”
“狠角色?” 沈瑶捕捉到这个形容词。
“可不是嘛!”
沈大强似乎找到了某种宣泄口,声音也大了点,但随即又因牵动伤处而呲牙。
“他在你面前,是不是总闷不吭声,看着挺老实,甚至有点可怜?呸!那都是装给你看的!你是不知道——”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后怕和怨怼:
“阿青拿刀抵过我脖子好几次!就为了让你上学,为了不让我再去烦你妈,不让我再动家里的钱!那时候他才多大?跟个杀人犯一样……”
沈大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仿佛那冰冷的触感还在,“不过这小子,对你倒真是一片痴心,傻得可以。”
沈瑶的脸色变得异常。
沈大强没注意到女儿细微的表情变化,或者说,他沉浸在用自己的视角“揭露”往事的情绪里:
“你上高中的学费,你以为大家东拼西凑,或者我那点良心发现给的?哼,是你那个好阿青寄来的!”
沈瑶猛地抬眼,紧紧盯住他:“学费?我高中……”
“对,就是你上高中那三年,每次开学前,我们总会收到一封匿名汇款,数目不多不少,刚好是你的学费加一部分杂费。”
沈大强咂咂嘴,表情有些复杂,似是嘲讽薛怀青的傻,又似乎有那么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别样情绪。
“汇款单上没名字,地址也模糊。但除了他,还能有谁?”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
“他一声不响走了,连他老子死的事儿,都没跟你透半点口风吧?我猜也是怕你知道了伤心,那小子,心思深,对你倒护得紧。”
沈瑶站在原地,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心脏又酸又胀。
“他父亲……” 她追问最关键的信息,“薛叔叔,他到底怎么死的?”
提到薛怀青的父亲薛方林,沈大强脸上的表情倒是少了几分之前的油滑与怨怼,多了点同为底层男人的惋惜:
“薛方林啊……唉,那是个老实人,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干活实在,不偷奸耍滑。”
他对自己妻女苛刻暴躁,但对男人,却奇异地保留着“惺惺相惜”。
“他一直在燕京,后来就听说出事了,人没了。具体怎么没的,我也不太清楚。”
“你知道他父亲在给谁打工吗?哪个公司,哪个工地?” 沈瑶追问。
她那时年纪小,对薛方林的了解极少,甚至没说过几句话。
沈大强努力回忆,眉头皱得死紧,最终还是摇头:“这我哪记得清?大城市的公司那么多,好像是个挺大的公司?”
沈瑶的心沉了沉,但并未放弃。
她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她调出恒信集团的官方介绍页面,将手机屏幕转向沈大强:
“是这家公司吗?”
沈大强眯着眼,茫然地摇了摇头:“没印象……好像不是这个?”
沈瑶没有气馁。
她不死心,指尖继续滑动,从恒信集团的主页跳转到其下属的“恒信建设”页面。
这一次,屏幕上展示的是“恒信建设”更具象化的徽标和工地安全帽等实物图片。
恒信建设的徽标设计独特——圆角方牌造型,H形变成立柱托着三层阶梯楼宇,底座暗刻一枚篆体“信”字,灰金配色。
沈大强的目光落在这个徽标,他的脸色骤然一变。
虽然时隔多年,但那种独特的图形和配色,还是瞬间击中了他模糊的记忆。
“是……是这个!”
沈大强的声音有些发紧,手指不由自主地指向屏幕上的安全帽图案。
“没错,薛方林那顶破安全帽上,印的就是这个!我见过!虽然有点磨损掉漆了,但这个样式,还有这颜色……我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