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第十二军司令部。
作战室召开了紧急会议,里面空气像是板结了。
三份电报摊在沙盘边上,纸面上墨迹还没干透。尾高龟藏站在沙盘前,脸上的肌肉一块一块地跳,太阳穴青筋鼓成蚯蚓粗细。
众人连呼吸都压着,没人敢说话。
高岗茂垂着头站在斜后方两步远位置,后背衬衣已经湿透了,贴在脊梁骨上,开门带起的风一吹冷得他直打哆嗦。
“十二门。”尾高龟藏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如钢锉刮铁皮。
“十二门九六式一五〇,联队全军覆灭,包括弹药车二十一辆全部损毁。”
他伸手拿起第三份电报,航空兵团长的措辞极其谨慎。“地面信号弹引导程序完全合规,频率、密码、型号均与作战条令吻合,航空兵依据标准流程执行投弹,无违规操作。”
尾高龟藏把电报纸攥成一团,微微颤抖,骨节发白。
“高岗君。”
“哈依。”高岗茂躬身低头,声音干涩。
“你的渗透小队,十九组,一百五十四人。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来!”
高岗茂咽了一口口水,艰难地滚动一下喉头。“因为怀疑无线电泄露,我下令了无线电静默,最后一次通讯还是两天前。已经超过四十八小时没有任何信号联络了。”
他顿了顿。“……目前无法确认——”
刀光一闪。
尾高龟藏拔出腰间将官刀,单手劈下,刀刃斜切进沙盘西南角,沂蒙山区的等高线模型被劈飞一块,石膏碎渣溅到高岗茂的军靴上。
作战室里的所有人齐刷刷低下头。
尾高龟藏死死盯着沙盘,胸膛剧烈起伏,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足足半分钟的死寂后,他突然抓起桌上的青瓷茶杯,毫无预兆地砸向高岗茂。
高岗茂根本不敢躲。“哗啦——”茶杯砸到他身上,滑落到地面摔得四分五裂。
碎瓷片混着茶水溅在高岗茂军靴上。
“两万大军还没动,十二门重炮成了废铁,一百五十个关东军精锐一点消息都没有穿回来!”尾高龟藏的声音低沉,咬合肌不住耸动“高岗,你的特高科干什么吃的?情报呢?敌人是谁?敌人在哪里?你的小队在干什么?”
高岗茂没有回答。他回答不了。
尾高龟藏把刀从沙盘里拔出来,刀尖上粘着石膏粉末。
他盯着残缺沙盘看了十秒钟,呼吸逐渐从暴烈转为粗重。
“不等了。”
高岗茂抬起头。
“司令官阁下?”
“不等后勤,不等补充炮弹,不等任何东西。”尾高龟藏把刀归鞘,转身走到完好的那半边沙盘前,食指戳在台潍公路的红线上。
“重炮没了,那就不用重炮。第五师团的九四式装甲车还有多少?”
参谋长小声回答。“十二辆,均在淄川集结区待命。”
“全部编入先头纵队。每辆车搭载一个步兵班,连夜沿台潍公路强行突入沂蒙山外围。不走山路,先把公路两侧的浅山区全部压过去,把他的外围小队碾碎,弄瞎他们的眼睛。”
高岗茂犹豫了一下。“司令官阁下,装甲车在山区公路上——”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尾高龟藏打断他,“山区不利于装甲机动,容易遭伏击。但对面那个人刚刚证明了一件事,他有能力伪造我们的空地联络密码。高岗君,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高岗茂瞳孔缩了一下。
“意味着我们每多等一天,他就多一天准备。”尾高龟藏的声音彻底冷下来,“我不打算给他这个时间。”
他转向参谋长。
“命令第五师团坂本支队,今夜出发。装甲车打头,步兵跟进,沿台潍公路一路向南碾过去。沿途所有村庄、路口、桥梁,凡是可能设伏的地点,装甲车先过,步兵再清。”
“遇到抵抗呢?”
“碾过去。”
尾高龟藏觑着眼,斜蔑着高岗茂,“高岗君,我希望你的特高科,能有作用。你的渗透小队,能有作为!”
高岗茂额角冷汗顺着下巴滴落,他猛地的并腿立正,九十度弯腰。“哈依——”
......
当夜,台潍公路以南七十里,蒙阴北面的一处丘陵公路岔口。
鲁西北游击队第一百一十九小队队长刘大柱趴在路边的排水沟里,耳朵贴着地面。
地面在震。
不是人走路的那种震,是铁疙瘩碾石头的震法,从北边传过来,闷沉沉的,轰隆隆地响。
“队长,啥动静?”旁边的战士小声问。
刘大柱从沟里探出半个脑袋,往公路北面看了一眼。
夜色里,公路尽头亮起两团昏黄的光,像野兽的眼珠子,正朝这边碾过来。光的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个方头方脑的铁壳子轮廓,柴油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近。
“鬼子的坦克。”刘大柱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他作为陈锋从湘江带出来的老兵,不是第一次和这种小豆丁打交道了。
可是正因为他打过交道,他知道手底下五十三个人,三十七支步枪,其中辽造十二支、汉阳造九支,剩下的是缴获的杂牌货。最重的家伙是两支灭虏一号冲锋枪,陈司令上个月才发下来的。
连手榴弹都只剩十一颗。根本就对付不了这玩意。
第一辆装甲车碾过三百米外的弯道,车顶的机枪塔缓缓转动,鬼子的手电筒扫过路面两侧。
刘大柱把脑袋缩回沟里。
光柱从他头顶三尺的地方扫过去,照得沟沿上的枯草根根分明。
第二辆。第三辆。
铁履带碾在碎石路面上,声音刺耳得像刮骨刀。每辆车后面跟着一卡车步兵,帆布顶敞着,钢盔在探照灯余光里一排一排地晃。
刘大柱数到第五辆装甲车的时候,嘴里的牙花子咬出了血味。
“队长,打不打?”旁边的战士握着辽造步枪,手心全是汗。
刘大柱扭头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才十九岁,去年从蒙阴参的军,枪法不赖,打过两次公路伏击,打的都是卡车和骡马队。
“打个屁。”刘大柱把他的头按下去,“七点六二步枪弹打装甲车,你是觉得子弹多还是觉得命多?”
“那咱就这么看着?”
刘大柱没说话。他从沟底翻了个身,摸出怀里的小本子,借着装甲车探照灯扫过时的那一瞬亮光,用铅笔头飞快地写。
九四式装甲车,五辆。卡车,八辆。步兵,目测三百以上。方向,正南。
他把本子塞回怀里,拍了拍旁边的通讯员。
“跑。往铁炉沟方向跑。告诉司令,鬼子的铁王八上公路了,比预计的快了六天。”
通讯员二话不说,猫着腰钻进路边的玉米地,消失在黑暗里。
第五辆装甲车碾过刘大柱头顶的公路,柴油尾气呛进排水沟,他猛咳了两声,拿袖子捂住口鼻。
铁履带的震动一直持续了十五分钟才渐渐远去。
刘大柱从沟里爬出来,蹲在路边看着南面扬起的灰尘,往地上啐了一口。
“操他娘的铁乌龟。你们等着司令收拾你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