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一彦带着三百二十一个步兵冲进松树林的时候,心里的账算得清清楚楚。
对方五十多个人,每人扛着四十斤以上的弹药和汽油桶,在黑夜的山林里,这种负重条件下的行军速度,撑死了一小时走两公里。他的步兵没有辎重,一人一把三八大盖,腰间别三颗手榴弹,轻装急行军每小时至少四公里。
数学不会骗人。
最多半小时就能咬住。
松树林的地面铺着厚厚的松针,脚踩下去软塌塌的,手电筒光柱打在树干之间,到处是杂乱的脚印,深浅不一。有的脚印陷下去三四公分,明显是负重状态下踩出来的,间距不到六十公分,小碎步,跑不起来。
田中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第一小队跟我走中路,第二小队左翼展开,第三小队右翼展开,间距十五米,遇到抵抗不要恋战,迅速解决,保持推进速度!”
三百二十一个步兵在松树林里排成三路纵队,端着刺刀往纵深压。
四百米。
手电筒光柱在树干间晃动,松针被军靴踩出沙沙的响动。
田中走在中路第一小队后面第三个位置,他的军刀没有入鞘,刀刃上反射着手电筒的冷光。
前方尖兵突然蹲下,举起左手攥拳,停止前进信号。
田中皱眉,正要开口询问。
咔。
一声极细微的弹簧声。
尖兵右脚踩着的那颗松果裂开了,一截锈铁丝弹了出来。
田中的瞳孔猛缩。
轰——
爆炸声从尖兵脚下炸开,松针、碎石、铁砂和半截小腿骨头一起飞了起来。紧跟在尖兵后面的两个步兵被铁砂扫中膝盖以下,连人带枪摔倒在地上,嘴里发出不像人声的嘶叫。
“卫生兵!”
“不要停!绕过去继续前进——”
田中的喊声还没落地,左翼方向又是一声闷响,一个步兵踩到了第二颗松果雷,铁砂从脚踝高度扫射出去,像一把贴着地皮泼出去的散弹,把两米范围内三条小腿全部打烂。
六个伤兵倒在地上翻滚惨叫,鲜血把松针泡成了黑红色的泥浆。
田中的后背一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盯着面前的松针地面,手电筒光柱慢慢扫过去,到处是松果。山里的松树林,松果满地都是,谁知道哪颗是真的松果,哪颗是松果雷?
“工兵……现在没有工兵。”
田中咬住了后槽牙。他的工兵班在公路上,跟辎重一起,现在辎重已经被烧了。
他没有排雷能力。
“第一小队,用刺刀拨开松针探路,一步一步往前走,踩到硬物立即停下!”
速度降下来了。
从四公里每小时骤降到五百米每小时。
尖兵弯着腰,用三八大盖的刺刀一寸一寸地拨开地面松针,每走三步停一下,确认脚下没有异物再迈下一步。后面三百多个人被堵在原地,谁也不敢超到前面去。
二十分钟,才推进了不到两百米。
“轰——啊——”
田中死死攥着军刀,刀柄上的防滑纹勒进了掌心。前方又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嚎,一个被炸断脚踝的士兵正抱着血肉模糊的小腿在松针上打滚。
“医护兵!”副官的喊声让田中眼角猛地一抽。他看着两个完好的步兵扔下步枪,手忙脚乱地去抬那个伤员,原本紧凑的战斗队形瞬间凹陷下去一块。
三个人,就因为一颗不到拳头大的松果,彻底退出了战斗序列。田中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冷汗把军装后背重重地贴在脊背上。
六个伤兵已经拖住了十二个人。
前方尖兵拨开一层松针,刺刀尖碰到了一根细铁丝。
“有线!”
“别动!”
尖兵定住了。他的刺刀尖压在铁丝上,铁丝另一端消失在右侧的灌木丛根部,拴着什么东西。
田中举起手电筒照过去。
灌木丛根部,一颗定向雷半埋在松针下面,弧形铸铁壳正面朝着他们行进的方向,铁丝连着拉火管。
尖兵的三八大盖刺刀还压在铁丝上。他的手在抖,刺刀尖一颤一颤的,铁丝跟着微微晃动。
田中的嗓子眼发紧。
“慢慢把刀抬起来,不要碰铁丝,所有人后退——”
尖兵咽了口唾沫,手腕往上抬了两公分。
他身后第二个步兵的军靴后跟勾住了一根横在小腿高度的细铁丝,那是第二根绊线。
这根线连着的不是定向雷。
是另一颗松果雷。
轰。
碎石和铁砂从脚踝高度横扫,第二个步兵的右脚从小腿中间断开,人往前一栽,撞在尖兵后背上,尖兵的刺刀猛地往下一压。
嘭!
定向雷起爆。
七百颗铁砂以六十度扇面覆盖,从灌木丛根部往外扇射出去。铁砂打在树干上啪啪作响,打在人身上就是一个个黑洞。前排五个步兵被铁砂扇面正面覆盖,从胸口到大腿全是密密麻麻的弹孔,三八大盖脱手飞出去砸在松树上。
田中被气浪掀了一个趔趄,右手虎口被碎石割出一道口子,血顺着军刀刀柄往下淌。
“八嘎……”
他趴在地上,耳朵嗡嗡响,眼前模糊了两秒才恢复视线。手电筒摔在三步之外,光柱歪歪斜斜照着一个没了下半张脸的步兵,那人还在地上踢腿,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前方的松树林安安静静,黑洞洞的,没有枪声,没有喊杀声,没有任何人影。
对方甚至没有开一枪。
光是撤退时顺手撒下的松果雷和绊线雷,就已经让他的中队停下来了。
田中从地上爬起来,拿手背擦掉脸上的血沫子。他往四周扫了一眼,三路纵队全部挤成了一坨,左翼和右翼的步兵听到爆炸声后不敢继续展开,自动往中路靠拢,剩下的人挤在不到三十米宽的正面上。
松树林的树冠把月光全部挡住了,手电筒的光柱只能照到二十米远,二十米之外就是黑的。
他们是瞎子。
对方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