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四十分。
济南城西门内广场。
七八十辆大车首尾相连，蛰伏在距离西城门还有两三百米的广场边缘。
雾太浓了，从这里看过去，城门方向那两盏探照灯是两团模糊的黄晕。但那两挺长期交叉架设的九二式重机枪，以及刺刀折射出的寒光，却每一个汉奸骨头发软。
王掌柜蹲在自家骡车车轱辘后面，怀里死死搂着装金条的皮箱，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金老板呢？金老板怎么还不来？！”
“别嚷嚷！”钱掌柜凑过来，声音比他还抖，指了指前面正帮马德利维持车队的泥鳅，“我刚才塞了块大洋问了，他说金老板去拿最高级别的通行证了，马上到！”
“马上？马上他妈是多久？！”王掌柜鼻涕糊了一脸，指着几百米外的城门，“他不会撇下咱们吧！”
钱掌柜努了努嘴，瞥向了正迎着朱桂山的马德利，正要说些什么。
“啊啊啊啊——！开门！開けて！開けてよ！”
凄厉日语从他们后方的街道炸开，紧接着，一团黑影如炸窝的蚂蚁，疯狂地越过广场，直扑几百米外的西门！
起初只是几十人。
然后是上百人。
最后——
“我的老天爷……”钱掌柜嘴巴张到了最大。
几百上千号人！后面影影重重的不知道还有多少。
穿和服的、趿拉木屐的、光着脚板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在浓雾里翻滚着、嚎叫着，直朝西门城洞冲过来！
日本侨民。
全是日本侨民。
“毒ガス！毒ガスが来た！”一个三十来岁的日本女人跑在最前头，和服被扯得半敞，脸上画着的白粉被泪水冲出两道沟。
她身后跟着几十个浪人，刀在雾里乱颤。平日横着走的家伙，此刻眼珠子里全是白色。
“開門しろ！早く！死にたくない！”
城门洞。
守备队军曹山本額头青筋直跳。
他接到的命令是，任何人不准出城。违者格杀。
可冲过来的这帮人——
“八嘎！退后！これは軍事命令だ！”山本举起步枪，刺刀朝前。
“啪——！”
一个满头白发的日本老头冲上来，一记耳光重重扇在山本脸上。唾沫星子喷了他一鼻梁。
“混蛋！我是大和商社的理事！毒气泄漏了！你想害死大日本帝国的子民吗！开门！”
老头身后，十几个穿着名贵西装的日本商社买办已经开始攀爬沙袋了。有人抓住了机枪手的胳膊，有人跨过沙袋冲向了城门。
“让开！你们这些下等兵！”一个佩着家纹的中年男人嘶吼着，一把扯住士兵的枪背带往下拽。
士兵被拉得一个趔趄，手指本能地缩在扳机护圈外面。
他怕走火。
面前这些人是帝国侨民。是大和商社理事、是军需商会社长的夫人、是正金银行济南支店的课长。
每一个人的身份，都能让他一个下等兵吃不了兜着走。
几十个鬼子兵被人潮冲得东倒西歪，刺刀举着却戳不下去，跟木头桩子似的杵在城门洞里。
重机枪成了摆设。
朱桂山看见这一幕，“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
“完了完了完了……”
王掌柜却猛地站了起来。他的眼珠子亮了。
日本人都在冲关——
那他妈城门一开，自己也能跟着跑啊！
“兄弟们！把车往前推！往前推！”王掌柜嗓子都劈了，“跟着那帮日本人走！”
车夫们刚要扬鞭，燕子目光一凛，一把攥住头车骡子的辔头，死死拽住。她隐蔽地朝泥鳅打了个眼色。
泥鳅心领神会，猛地撞开王掌柜，一把扯住马德利的袖子吼道。“老大！不能去！前面全是日本大爷，金老板不在！还是等金老板来定夺吧！”
马德利本来就腿软，一听这话如梦初醒，猛地拔出腰间驳壳枪，枪管直接顶在了王掌柜的脑门上。“都他妈给老子站住！谁敢动车，老子先崩了他！原地等金爷！”
伪警察们纷纷举枪，硬生生将躁动的汉奸掌柜们压死在原地。
.......
崇仁街方向。
三辆挎斗摩托车在浓雾里拼命轰油门。
影佐祯昭站在第一辆摩托车的挎斗里，左手死死扣住风挡横杆，右手攥着南部十四式。军帽早就被风吹飞了，露出一张铁青的脸。
“快！”
引擎嘶吼着。可前方——
“咣！”
摩托车撞上了一辆倒翻的人力车，挎斗猛地弹了一下。影佐差点被甩出去。
前面堵死了。
横七竖八的人力车、散落的木屐、被丢弃的包袱。几百号日侨堵在路中间，像一群无头苍蝇般乱转。
“宪兵队！让开！”宪兵骑兵在后面吼。
没人听。
没人在乎你是谁。
“毒ガス！”这两个字已经成了济南城凌晨最高频的声波，从四面八方砸进影佐的耳膜。
影佐的太阳穴在跳。
他举起南部手枪，枪口指向天空——
又放下了。
面前惨叫着的，全是帝国侨民。
一枪下去，明天报纸头条就是“皇军向本国妇孺开枪”。
寺内寿一大将的桌上，会多出一份足以把他影佐祯昭钉死的报告。
“八嘎——！”影佐把枪收回枪套，用力得差点把皮革撑裂。
“绕路！从西顺城街切过去！直扑西门！”
摩托车队掉头，碾过碎石巷子，引擎声在浓雾中拉出一道嘶哑的线。
影佐的摩托车队从侧巷杀出来冲到西门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幅让他血压直冲脑门的画面。
城门洞里，日侨与守备队扭打在一起。两挺重机枪的三脚架被踹翻了一挺。外围，还有不少脑子活泛的本地老百姓跟在日侨后头，试图浑水摸鱼出城。
“全部停下！！”
影佐拔出南部十四式朝天——
“砰！砰！砰！”
三声枪响撕裂浓雾。
人群“哗”地散开一圈。日侨们回头看见了宪兵队的臂章和影佐手里冒烟的枪口，惨叫声卡了半秒。
半秒。
然后又涌了回来。
“你打啊！”那个大和商社的老头扯开了胸前的衣服，“你开枪啊！老子死在这里，明天东京的报纸就登你的照片！影佐......我认识你！”
影佐眼角剧烈抽搐，右手骨节泛起惨白。他死死盯着老头胸前那枚代表帝国顶级财阀的“大和徽章”，枪口硬生生从对方眉心偏移了三寸。
“砰！”子弹擦着老头的耳廓砸进青砖，他将南部手枪重重砸回枪套，喉咙里滚出低吼。“把他的名字记下来！”
“宪兵队听令！”影佐猛地转身。“分两组！第一组接管城门防务！第二组用人墙把侨民隔开！不准放任何人出去——”
就在影佐嘶吼的时候，浓雾深处，响起不紧不慢的皮鞋踏水声。
“哒、哒、哒。”
白茫茫雾气，被几道身影从中间生生劈开。陈锋走在最前面，李听风和老歪，一左一右跟在后头。
“金老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