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一个宪兵凑到了公平身边。低声汇报。
公平匡武蹙起了眉头。
白石不见了！
值班卫兵说，大约半小时前，白石少佐往走廊尽头去了。之后就没见过。
公平走到铃木面前，立正躬身。
“阁下。白石的办公室……空无一人。值班卫兵说，半小时前就没见过他了。”
铃木一把推开了正给他手缠绷带的医务兵。
公平抬头，凑上前两步，想要搀扶他。
“……阁下？”
铃木摆了摆手，自己将绑带一绕扎紧。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瞳孔收缩到几乎看不见，眼白布满血丝，嘴角往下拉着，腮帮子的肌肉绷得紧紧地。
“白石谦信。八格牙路.....”铃木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全城搜捕白石谦信！”
铃木猛地一拳怼在桌上，“咣——”的一声。桌上茶杯震倒了。
“死活不论！”
铃木从衣架上取下军帽，砸在脑袋上，一转身大步往门外走。
“公馆内所有宪兵，集合！立刻联络朱桂山！他剩下的那七百多个黑皮......全部拉出来配合搜捕！”
“哈依！”
公平加快了步伐，先出了大门。
铃木踏出泺源公馆大门的时候，石板路还有水渍。他将官刀的刀尖杵在地上，抬头看向街面。
浓雾还没散。街面上空荡荡，远处传来零星的“毒气”哭嚎声和什么东西倒塌的闷响。大部分日侨已经跑散了，留下满地的木屐、包袱皮和被撞翻的人力车。
铃木收起将官刀，嗓子里滚出一声嘶哑吼声。
“出发！先去军火库！”
……
就在他们的队伍离开后不久。
东侧一楼，一扇窗户，从里面被人轻轻推开。
一个身影翻了出来。
穿着一件本地老百姓常穿的粗布灰袍，头上压着顶洗得发黄的毡帽，帽檐压到了眉骨。脚上是双沾满泥点子的布鞋。
他蹲在窗台底下顿了一秒，两只眼睛从帽檐底下扫了一圈。铃木带着宪兵队和副官，往东南方向去了，脚步声正在远去。
灰袍人站起身，往相反的方向走。
走了没几步，变成了小跑。
小跑了没几步，变成了狂奔。
灰袍下摆在浓雾里翻飞，很快就被白茫茫的雾气吞没。
……
崇仁街。
铃木带着一百多个宪兵和刚被拉出来的五十多个伪警察，沿着大街往东南方向推进。
因为带着面具，街面上又有很多咋哇，他们推进的很慢。
“阁下！前方毒气蔓延，浓度极高！请您立刻佩戴防毒面具！”副官公平匡武戴着猪嘴般的面具，瓮声瓮气地汇报，同时将备用面具递到铃木面前，试图挡住涌来的黄白烟雾。
铃木接过面具，刚要扣在脸上，鼻腔却猛地一缩。
这个味道——
不对！
他从军二十三年，曾在哈尔滨的陆军化学研究所深造过。他太熟悉芥子气的大蒜味和光气的烂草味了。
铃木一把推开公平递过来的防毒面具，不顾周围卫兵的惊呼，仰起头，死死盯着那团浓烟，狠狠吸了一大口。
没有化学合成的金属质感，反而透着一股厨房泔水桶发酵过头的酸腐，以及呛人的土辣味！
铃木推开挡路的宪兵，大步跨向路灯底下的青石板。
那里有一团还在冒烟的东西。
牛皮纸包。燃了一半。纸口卷着黑边，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铃木蹲下去，刀尖猛地挑开牛皮纸。
一股刺鼻的辛辣直冲脑门。他扯掉白手套，用两根指头捻起一撮红黄相间的粉末，凑到鼻尖一闻。
“咳……咳咳咳！”
这是.......干辣椒末！混着劣质的硫磺粉！
铃木整个僵在原地，他蹲在地上，刀尖痉挛般地挑动着那坨烂辣椒末。
就是这个东西……就是这帮破烂玩意儿，搅翻了大日本帝国在济南的统治秩序！根本没有什么国军残部，也没有什么四百发化学弹！
铃木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他站起来了。
“哈……”
他牵了牵嘴角。
“大日本皇军的济南城——”铃木一字一顿，声音沙哑。
“被硫磺和辣椒粉，搞瘫痪了。”
他扯过一旁的宪兵，猛地拉下了他的防毒面具，一巴掌扇在了宪兵脸上。“摘下来！一群蠢货！大日本帝国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铃木转过身一挥手，“全速前进。”
……
松田联队军火库。
地面塌陷了一个直径二十多米的大坑。坑底还在冒烟，暗红色的余烬在碎砖混凝土块之间闪烁。钢筋从坑边翘起来，弯成各种形状，像被拧过的铁丝。
地下暗堡的射击孔全部崩裂。混凝土碎块堵死了甬道入口。
再往前是一片废墟，整个仓库都不见了，水泥围墙炸飞了半面。剩下的半面墙上布满裂缝，歪歪斜斜地立着，随时可能倒。
铁栅大门整个不见了。
隔离仓的位置，只剩下地基。货架的铁框架被冲击波扭成了麻花状，散落在坑沿。
没有完整的尸体。
铃木死死盯着那个冒烟的大坑。
他精心布置的“黑吃黑”暗堡，连一块完整的水泥板都没剩下。
公平在旁边站着，小心地瞥了一眼铃木，低下了头。
“传令。”铃木咬着牙下令。“东仓、北仓，增派三倍守备兵力。从现在起进入一级战备，任何人不得靠近五十米范围。”
“哈依！”
铃木转过身，不再看那个坑。
“去南门。”
铃木一路疾行。宪兵队和伪警察在后面跟得气喘吁吁。
他心里还有最后一根稻草。
影佐。
影佐带了三辆摩托和两个小队的宪兵去巡查城门。
只要城门没开，人就还在城里。不管是谁干的，都跑不了。
南门城楼。
铃木远远就看见了探照灯。光柱在浓雾里只能射出二十多米，之后就变成了一团混沌的黄光。但城门洞里有灯，铁栅门是关着的。
好。
门没开。
铃木加快脚步。
城门洞口。守备队军曹看见铃木的将官服，“啪”地立正敬礼。
“南门状况如何？”
“报告阁下！南门一切正常！有二百余名侨民试图闯关，已被阻止，目前被隔离在广场东侧！城门未开！”
铃木胸口堵着的那块石头松了一寸，他长出了一口气。
气出到一半，一个通讯兵从城门洞后面冲出来，满头是汗。
他见到铃木，愣了一下，猛地立正。
“阁下！西门失控了！”通讯兵声音发颤，“影佐阁下请求支援！”
铃木一把薅住了他的领子，将他拎了起来。“你说什么？你给我说清楚！”
“守军与侨民发生械斗！城门被冲开了！大量人员涌出城外！影佐少佐正在组织封堵，但……但浓雾中无法确认出城人员的身份和数量！”
通讯兵说完，低下了头，不敢看铃木的眼睛。
铃木松开手，深吸了一口气。
“立刻前往西门支援。”
“哈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