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张云霞和叶文熙受邀来到云南军区。
吉普车开进大门,张向阳趴在车窗上,眼睛瞪得溜圆。
“妈妈,好多解放军叔叔!”
“嗯,向阳,这就是爸爸曾经工作的地方。”张云霞摸摸他的头。
营区比他们想象的要大。整齐的营房,笔直的白杨树,操场上战士们正在训练,口号声此起彼伏。
张向阳扒着车窗,看得目不转睛。
“妈妈,那些叔叔在干嘛?”他仰起小脸问。
“在训练。”张云霞轻声答。
“训练什么?”张向阳眨眼问。
“训练保护我们。”张云霞回答。
张向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把脸贴回玻璃上。
陈远川提前打了招呼,说是想带孩子来看看,让他知道,爸爸是做什么的。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姓周的干事,三十来岁,说话利索。
这边得知有两位东北军区的首长家属,还有一位烈士的遗孤,上级特意交代要好好接待。
周干事低头看了一眼张向阳,笑了:
“小家伙,想不想看看真的坦克?”
张向阳眼睛一亮:“想!”
周干事领着他们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营区。
“这边是训练场,战士们每天在这儿出操。”
“那边是宿舍楼,张继勇队长以前就住那一栋。”
张向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眼睛一眨不眨。
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立着,阳台上晾着军装,风一吹,袖子轻轻晃动。
他可能看不懂那是什么地方,但他知道爸爸在那儿住过。
交流工作逐渐进入尾声。
陆卫东没有会议安排,便也跟着大家一起在营区里逛逛。
他边走边想,这一次的交流收获太大了。
他已经开始盘算,回去之后,要怎么调整训练方案。
区别于东北广袤的平原与寒区,云南的山地丛林密布,河谷纵横,作战方式截然不同。
步坦协同与特战配合,每一场复盘都是前线用血换来的经验。
尤其是对苏烽他们在山地作战上可能遇到的问题,他有了一些新的思路。
他甚至冒出过一个念头:这次苏烽要是也来交流就好了,对他肯定有大帮助。
等会?
虽然是工作上的需要、正事,但这个想法一冒出来,让陆卫东恨不得给自己一下。
新婚旅行,带着那个烦人精?
他白了自己一眼,加快脚步往前走去。
几个人一起在营区里慢慢走着,权当放松。
叶文熙忽然对这边的家属院感兴趣,周干事便带着她们,开车拐进了这片地方。
整体设施该有的都有,只是整体没有东北那边条件好。
张向阳趴在车窗上,忽然看到一群孩子从远处跑过,是午休放学的小学生,背着书包,笑着闹着。
他们在家属院的道路上追逐,你追我赶,笑声飘过来。
张向阳的眼神跟着他们跑,一直看,一直看,直到那群孩子拐进巷子里不见了。
“向阳,妈妈和陈爸爸在东北也是住这样的大院的。”张云霞轻声说。“你想在这样的军区大院生活吗?”
“嗯!想!”张向阳用力点头,眼睛亮亮的。
几人下了车。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陈远川走过来,弯下腰,一把抱起了张向阳。
他抱着孩子,大步往前走。
“向阳,今天看到这里,有没有想爸爸?”
张向阳搂着他的脖子,声音小小的:“想。”
陈远川点点头,脚步没停,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向阳啊,其实陈爸爸小时候和你一样,都是没有父母的烈士遗孤。”
他用只有父子俩能听到的声音,走在前面,慢慢地说。
“陈爸爸小时候,也是在军队的孤儿院长大的。可我没有你这么勇敢,我当时啊,可讨厌军装了,一点都不想看见。”
他顿了顿。
“向阳,你讨厌吗?”
张向阳没有立即回答。
小小的他,似乎正在努力感受心口那份酸酸的东西,努力理解那是什么。
他不太明白陈爸爸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但是他决定实话实说:“讨厌。”
随即又急切地补了一句,也是实话:
“也不讨厌。”
陈远川愣了一下,低头看他:“嗯?你这孩子说话,我怎么听不懂呢?”
张向阳把小脸埋进他脖子里,搂得更紧了些:
“现在不讨厌。”
“现在?”
“嗯...陈爸爸抱着我呢。”
陈远川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站在原地,抱着那个小小的、软软的身体,很久没有动。
他抬起头,望向天边那片苍茫的云,眼眶有些发红。
随后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和张向阳一样,都是烈士遗孤,但是又和张向阳有本质的区别。
张向阳现在有他抱着,有张云霞的疼爱。
他会有一个家和爱他的父母。
陈远川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双乌溜溜的眼睛。
“向阳,愿不愿意让陈爸爸当你的爸爸?以后,跟着爸爸妈妈一起生活,好不好?”
张向阳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小嘴抿了抿,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嗯!”
“好!那咱们明天就回家,好吗?”陈远川笑着,声音却有些发哑。
“太好啦!明天和爸爸妈妈回家啦!”
张向阳忽然举起小手,撒欢儿地欢呼起来。
走在后面的张云霞,看到前面那一幕,捂着嘴,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陈远川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
这是一张他托人办好的手续,一份委托函,大致内容是,将张向阳调回哈市的孤儿院,档案由那边接收。
这是他在半个月之前,悄悄准备的。
“爸爸给你叠个纸飞机?”
“嗯嗯!”张向阳兴奋地点头。
那张纸在陈远川的手里翻转、折叠,一点点变了个模样,一架白色的纸飞机形成。
陈远川把它放在嘴边,轻轻哈了一口气。
然后用力一掷——
“飞喽!”
纸飞机乘着风,划出一道轻盈的弧线,在风中旋转、滑翔,越飞越高。
“哇,飞的好高!”张向阳仰着头,眼睛追着那个小小的影子。
“我也飞~”他张开双臂,在陈远川怀里学着飞机“嗡嗡”地晃。
陈远川抱着他,跟着他一起晃。
风轻轻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和远处炊烟的味道。
天边的云朵,一层一层,像铺开的棉花糖。
那架纸飞机,摇摇晃晃地。
它带着那个孤儿的身世,飞走了。
又载着那个孩子的未来,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