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明珠的话落,房中一片寂静,衬得外间的说笑声越发刺耳。
封昭抬头看着洛明珠,洛明珠亦不闪不避,四目相对,各怀心事。
半晌,封昭才开口道:“本王若是不想退亲呢?毕竟,你若要对付太子,本王岂非是最合适的盟友?”
洛明珠心头一颤,终于败下阵来,移开目光。她低头掩饰般喝了一口杯中酒,被呛到猛地咳嗽起来。
封昭伸手递来帕子,洛明珠却抓住他的手腕问道:“你既然已经知道了东宫发生之事,为何不来质问我?”
我几次三番借你的势达成目的,却没能帮你从程文州处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如今更是越过你,直接跟你手下之人私下达成合作。
如此僭越,你本该生气的。
今日我特地支开了其他人,就是在等你的质问。可你不但没有竖起尖刺,反而朝我毫不设防地露出了自己最柔软的地方。
封昭,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些话洛明珠问不出口,封昭却心知肚明。
他也不挣扎,轻笑一声道:“你说过,我们是彼此合作的关系。你并非我的附庸,自然可以去做你想做之事,我也说过,澜衣可以为你所用。就连我,也随你利用,如何?”
洛明珠只觉得自己的心跳的越来越快,她松开手,转头看着窗外道:“王爷既然如此大方,那我就不客气了。”
封昭一本正经地点头道:“王妃不必跟本王客气。”
说罢,他也跟着看向窗外道:“今日这天气很适合放风筝。”
洛明珠脑中一片乱麻,还没跟着转过圈来,封昭突然转头问她:“王妃自己亲手做过风筝吗?”
洛明珠:“……?”
洛明珠今日来,是抱着跟封昭好聚好散的念头来的。可谁知稀里糊涂的,竟然跟着封昭一起动手做起风筝来了。
林子成到底还是少年心性,一听说要做风筝,立刻自告奋勇地领着魏虎跟刘豹去砍竹子做竹篾,柳心也兴奋地去熬浆糊。
而洛明珠和封昭,则负责画风筝。
洛明珠还在思索要画什么花样的时候,封昭已经刷刷几笔勾勒出一只燕雀模样来。
洛明珠露出个狡黠的笑容,提笔在宣纸上细细描绘,很快便现出雏形来。许久不作画,她下笔有些生疏,因此更加专心。
就在洛明珠刚抬起笔,揉着自己酸痛的手腕时,封昭也收了笔,正吹着未干的墨迹。
柳心正好端着浆糊回来,兴致勃勃地看着封昭手里的画道:“王爷画的是比翼双飞燕,小姐画的是什么?难不成是鸳鸯……”
她的话戛然而止,封昭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两人看着洛明珠画的那只苍鹰——燕雀的天敌,三人齐齐陷入了沉默。
柳心干笑道:“我出去看看竹篾做好了没有?”
洛明珠硬着头皮自圆其说:“这只苍鹰威武雄壮,正好适合王爷威严的形象,这是我特地送给你的。”
封昭似笑非笑道:“原来如此,恰好,我这对比翼双飞燕也是送给王妃的,王妃可还喜欢?”
洛明珠不敢抬头去看封昭的眼神,她从未如此仔细欣赏过一只风筝,连连点头道:“哈哈,喜欢,喜欢。”
好在这时林子成跑进来说道:“王爷,王妃,竹篾做好了,可以做风筝了!”
洛明珠原以为接下来的工序就该交给魏虎和刘豹了,没想到的是,封昭竟然真的会亲自动手做风筝。
直到比翼双飞燕和苍鹰飞上半空,遥遥相望时,洛明珠仍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传说中那个心狠手辣,喜怒无常的玉面阎罗摄政王,当真与眼前这个袖口上还沾着浆糊,专心致志扯着风筝线的男人是同一个人吗?
洛明珠一时出神,没顾得上自己的风筝。封昭忙将自己的风筝交给身旁的魏虎,随即便从身后握住洛明珠的双手,教她如何控制摇摇欲坠的风筝。
洛明珠身子一僵,好在封昭放风筝当真有几分本事,比翼双飞燕很快就稳住身形,飞得更高了。
倒是一旁的苍鹰在魏虎手中渐渐式微,魏虎实在做不来这等精细活,忙把这烂摊子扔给刘豹。可惜刘豹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两人你推我搡,倒也热闹。
洛明珠耳尖发热,两人距离太近,封昭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耳后,让她的整个身体都跟着热了起来。
洛明珠不敢转头,佯装若无其事地问道:“我的双飞燕扶摇直上,倒是你的苍鹰已经江河日下,你不去管管吗?”
封昭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低笑一声道:“无妨,苍鹰心甘情愿输给双飞燕,叫你独占鳌头。”
洛明珠听出这话中的言外之意,手下一紧,风筝线原就绷的紧,竟突然断了。柳心惊呼一声,忙道:“我去捡!”说罢,便提着裙摆追着风筝下坠的地方去了。
封昭总算松开了洛明珠,她暗暗松了口气。谁知这头魏虎和刘豹瞧见了,忙不由分说就把苍鹰风筝也塞进了洛明珠手中。
洛明珠眼疾手快,又忙还给了封昭。
封昭低笑两声,直笑得洛明珠恼羞成怒,瞪了他一眼,也寻着柳心去了。封昭的心思哪里还在放风筝上,转头又把风筝交给刘豹,自己追上了洛明珠。
两人伴着鸟鸣声信步走在园中,走到盛开的桃花树下时,恰好一阵风吹过,一朵粉嫩的桃花打着旋落在了封昭头上,洛明珠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一笑,让封昭心头闪过“人比花娇”四个字,他眼也不眨,竟有些看呆了。
洛明珠走近,伸手摘下他发间的落花,促狭地笑道:“王爷这般模样,果真是会招桃花,王爷觉得这朵桃花怎么样?”
看着言笑晏晏的洛明珠,封昭低头,轻嗅过她手中的桃花,这才抬眸笑说:“很香。”
洛明珠原想调侃封昭,自己反倒闹了个脸红。她霍然转身,颇有些落荒而逃,在心中暗骂封昭颇有狐媚子的天赋!
洛明珠想躲个清净,封昭却不肯放过她。亦步亦趋地追了上来,话锋一转说道:“宋良娣与太子是自小的情分,况且巫蛊一事虽戳中了太子的心病,但仅凭此事就想让太子彻底厌弃宋良娣,替澜衣报仇,恐怕没那么容易。”
洛明珠嗤笑道:“是啊,明珠郡主到底是怎么死的,太子心知肚明。如今不过是借着巫蛊之事,顺势把罪过推给了宋惜箬,好让自己心里好受些罢了。单凭这点,的确还不足以彻底绊倒宋惜箬。”
封昭顿了顿,问她道:“你也想要宋惜箬的命?”
或许是因为今日看到了封昭的诚意,洛明珠不禁也坦诚道:“是想要,但也没那么重要。不过……”
话到此处,她突然蹙眉问道:“你听见了吗?”
封昭也是面色一沉,点头道:“是柳心的声音。”
两人顾不得说话,忙朝着声音的方向找去。离得越近,便越能听见争执声,只听柳心惊慌的声音说道:“你放开我!”
男人猥琐地笑道:“小美人,别跑呀,爷教你怎么放风筝。”
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劝道:“算了,钟兄。不过是个小家碧玉,天下美人何其多,何必强人所难,失了风趣。”
先前的男人显然是个不听劝的,柳心喝道:“你快放开我,我家小姐和摄政王就在园中!”
男人却叫嚣道:“我管你家小姐是谁,摄政王又算个什么东西!你可知道我义父是谁?”
话落,洛明珠转过曲径,终于看清了眼前情形。就见柳心被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抓住手腕不放,一旁拦着男人的竟是乔玉林。
封昭紧随其后,站在洛明珠身后沉声道:“本王也想知道,你义父到底是谁?”
乔玉林见到洛明珠的模样先是一惊,再看见封昭,更是脸色都变了。那登徒子见到封昭也是一愣,柳心趁机挣脱开跑回了洛明珠身边。
乔玉林老老实实的低头行礼道:“见过王爷。”他还捅了捅一旁的人,那登徒子略有收敛,敷衍的行礼道:“邓钟子见过王爷,我义父乃是圣上亲封的国师——天一道人。”
洛明珠心头一动,没想到那妖道竟还收了个义子。她细细打量起这个邓钟子来,观其面相,一看便知是个眠花宿柳,勾栏瓦舍的常客,难怪会同乔玉林称兄道弟。
封昭点头,露出个凉薄的笑容道:“原来是天一道人的义子。”
那邓钟子颇为自得道:“王爷与义父都是皇上的亲信,看这情份上,王爷卖我一个面子,把这丫头送给我吧,我会让义父记着王爷的好处的。”
他说罢,竟然就招呼身后的小厮上来抢人。洛明珠磨牙,当真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放肆!”
封昭冷声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同本王讨情分?你方才所为,按律当杖二十,将他压去京兆府行刑。”
洛明珠这才发现,刘豹和魏虎不知何时已经跟了上来。封昭一声令下,二人立刻走上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