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鹿马朝堂
话说皇上亲征失利,罗青牙的儿子罗加宝逃之夭夭,放弃飞虎岭关隘,致使山镇不得不全民参战,浴血退敌。之后,姬桑带领几个人跟随阿布勒汗撤退的一支军队,潜入朔北大军从边贸关隘劫掠去的一支亚特里亚海商队,直出关外,深入莽原,去寻找长弓家将的下落和行踪……不谈。
……
深秋的燕阵,飞过军都山脉,红枫尽染。
山下,金黄璃瓦在日中天光的灼射下,熠熠生辉。
这一片被高光笼罩和覆盖的城市,正是皇都京师。
西城的骡马市大街人头攒动,乱乱纷纷,这并非像往日的来往贸易,而像兵荒马乱、四处躲藏的京城难民。
大街东口,西四牌楼下的鸿客楼,饭客挤在一起,正在为近日里京城的国事议论纷纷,店老板从外面慌慌张张地跑回来,对店小二说:“赶紧叫大家收拾一下,回老家去吧!咱这店得关张了。”
“为啥?咋的啦?”小二不解地问。
“还问咋的啦?出大事了不知道吗?”店老板边拿东西边说,“王师在朔北打了败仗,皇上都被人家抓了。朝廷要在京师抓长弓军的人顶罪!我儿子在长弓军,我得赶紧去乡下躲几天!……快收拾吧,我先走啦!”
店老板刚跑出门去,一群戍城兵曹已经冲进了鸿客楼,他们二话不说,进来就又砸,又抢,又拿,张口闭口“要交人!叫不出‘人’来就全家滚出京城!”
饭客们吓得哆哆嗦嗦,挤在二楼一角,悄声议论:
“皇上吃了败仗,干人家‘鸿客楼’什么事啊?”
“你没听他们说要‘交人’吗?老板一家是长弓军的家属啊!全城都在清剿长弓军!凡是和大散关、长弓军有点关系的,全要赶出京城……!”
“打死我也不信!人家‘长弓军’可是保国护边的铁军哪!得罪谁啦?”
“得罪谁?还有谁呀?”那人咬着耳朵,“当朝首辅——罗青牙!”
“当朝首辅也不能这么大本事——说翻天就要翻天呀?”
“你糊涂啊!”那人伸出一个‘小指’,暗示,“太子监国!懂吗?皇上不在龙位,太子就是……!”后面听不清了。
“都快滚!”戍城兵曹喊着驱赶顾客人群,“这里没有你们的事!”
“快走吧!”顾客们相互拥挤着跑出鸿客楼。
“鸿客楼”老年店牌被人砸烂,鸿客楼外西四牌楼,骡马市大街上,店铺酒当,早已经乱成一团。冰糖葫芦在地上被人们撵踏成一片片‘血浆’……
人们还在乱跑着:“让我们去哪呀?”
“回家。”
“回什么家呀?”人们说,“东西门、南北城,琉璃厂,护国寺……全都戒严啦!听说寺庙道观都被朝廷给封啦!”
“啊!这是要干什么呀?”
“抓长弓军!赶走家属!封城戒严!保住太后、太子……!”
“寺庙道观又没犯法呀!”……
“是没犯法,但你没听说八大寺庙、十大道观,都在祈福吗?”
……
九城钟鸣乱市喧,
十刹梵音草根难。
皇上身陷敌营,京师震动,国本动摇,朝野惶乱。瞬间无异天崩地坼、江山无主,昔日巍峨朝堂骤然臣僚失措,乱象暗生,波诡云谲……街巷内外,流言四起,百姓惊惧。城中寺院梵音不绝,诵经祈福,焚香祝祷之声穿越高墙,此起彼伏,竟至街道、胡同、窄巷之间,压过市井喧嚣,弥盖全城。未时三刻,妙音白塔古刹名庵,不顾禁令,众僧云出,披袈裟、鸣法器,缓步而行,汇聚于通衢大道、皇城脚下,松圃园林,齐声唯愿社稷复安,苍生归宁,山河无恙、天子还朝。
午城墙下跑马场是四区九城的市井细民传信听音之所,也是簇拥言谈易发口角乃至争执冲撞之地。下午酉时,大内太监出来宣散,却不知为什么被招来一群暴躁市民的痛殴击打,及至头破血流,官帽滚地;这一下,更是人声鼎沸,人群涌动……!
大内禁城。
百官惶恐奔突,六宫哭声不绝……
太监捂着流血的额头,狼跄奔至议政殿:“大人,不好啦,宫外闹开锅啦!险些把奴才打死,有人要翻天哪!”
罗青牙问道:“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罗青牙正在和身边的太子监国议事,不禁都被这突来的情景惊呆了。
太监:“他们说国家社稷不能无主,要把背弃皇上、害国殃民的罪魁祸首揪出来!绳之於法!”
罗青牙听到这话就心底发凉:“他、他……他们这简直要反呐!”
罗青牙发觉,九城百姓肯定是听闻长弓军被构陷,心有不服,故暗中藏匿其家属,使禁军搜捕屡屡受阻,这消息传入朝堂,必将动摇监国立威。
监国太子道:“我不就在坐镇宫廷吗?他们还有王法吗?”
太监:“他、他们说……”
罗青牙问:“说什么?”
太监:“他、他、他们说……监、监国不是主政;主‘政’不是主‘监’!”
监国太子拍案而起:“胡说!监国就是主政,皇上不在,我就是……”
太监连忙磕头:“奴才万死!奴才万死!奴才的嘴不该传递这些邪说……”
“来人呐!”太子宣命道,“带两千禁军,将外面这些……”
“太子息怒。”罗青牙慌忙阻止太子道,“太子殿下还请息怒!此事万万不可操之过急。民心可用,却不可违!以微臣看来,此事只能从长计议啊!”
监国太子:“应如何从长计议呢?”
罗青牙:“草民不懂国政,他们只懂一个:那就是——国王!只要国家有主,就如家有生父!至于具体国政、家事,他们从来是不管不问的……”
监国太子自小在宫廷内长大,对操持朝政,虽有见闻,但却没有亲身经历。目前虽为监国,却还是有些踌躇满志,眼下顾及皇上生死不明,宫外民乱不休,自己确无多少主政之才,唯有倚重罗青牙稳住朝局,暂解燃眉之急。
于是,他只能说:“嗷?……你说的倒也真是如此啊!——那你说现在,我等该如何梳理这个朝政呢?”
罗青牙:“太子,草民们不是想要个当家做主的皇上吗?……”
这时,大内太监的一声传喝从议政殿外传来,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太后驾到——!文武百官、内外臣僚,务即——恭迎銮驾……!”
果然,是太后一班人马到了。
……
殿外唱喏声未落,一阵环佩铿锵、宫扇簇拥,太后已扶着宫女的手,缓步踏入议政殿。 她一身素色宫装,面上未见慌乱,只一双眼神沉沉扫过惶恐的百官、怒色未消的太子,最后落在不漏心机的罗青牙身上。
殿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连方的喧嚣,都似被这一道身影压了下去。
太子见了太后,心头一紧,上前见礼:“儿臣…… 见过母后。”
太后不看他,只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哀家在后宫都听到了。 宫外百姓打了太监,喊着要揪出害国殃民之辈; 殿内太子要调禁军弹压,臣子在劝民心不可违。好一出:内外齐乱,君臣失据的好戏剧。”
太子脸色一僵:“母后,宫外不法草民妄议朝政,甚至辱及监国,儿臣……”
太后打断了太子的话,继续说道:
“你是监国,不是皇上。百姓喊的‘国家不能无主’,此话有何不对吗?他们又没有反你这个监国;他们骂的也不是骂你,而是朝中奸佞之臣。”
太子一噎,无言以对,竟找不到如何回应。
罗青牙一惊,连忙上前奉合道:“太后明鉴!百姓愚昧,只认一个‘国必有主’;如今人心惶惶,皆因上头空悬,若再强压,只怕……”
“哀家知道。什么都知道……”
太后缓缓走到殿中,目光望向宫外方向,似能穿透宫墙,看见那汹涌人潮: “百姓要的从来不是什么高深国政,他们要的只是头顶有天,脚下有土,家有父母,心中有主。主政不主监,这话——说得一点不错。偌大一个皇朝,龙位之上,岂能没有一个皇帝?”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太后圣明!所以——”罗青牙继续上前恭维道,“微臣以为……!”
“所以……”太后道,“现在不是找一个新的皇上,而是找到尔等的当朝天子!——你的父皇!……他如今安在?死焉活焉?你这个当监国的太子……知道吗?如果尔等,没能给天下黎民百姓一个交代,却在这里议论改朝换代,这意味着什么?尔等可晓得?”
太后懿声凤旨,置地如金石!竟令廷堂刹时惊愕,一时无敢再多言者。
静音良久,忽闻宫漏传时……
罗青牙私下扯拽太子衣袖,示意劝退眼色;太子明白其意,便启禀母后道:
“母后懿旨,儿臣这里自会遵命笃行。时候不早了,还请太后回宫,凤体安养为要……”
太后走出几步,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就此或被软禁后宫,但又不便多说。作为一个母亲也是妻子的她来说,儿子和丈夫,就像江山和亲情,同样重要,但是她更应该偏向哪一个呢?她犹豫了。她知道,太子长大了,身边有他自己的人,已非昨日膝下之子。所以说了,怕也没用。于是,她回过头来,用深情的眼光,望了几眼太子,暗暗叹出一口气,便随众人离去了……
……
太后还没有走到后宫,就有一个人在慈宁宫外已经等她很久了。
这个人就是从云鹤禅寺来的虚白大师。
虚白料到太后会在朝廷上碰到硬茬!一直为太后心中焦虑。这些天接见了许多燕云十六州南来北往的高僧大佛,大家异口同声地要带领众僧同道,为国家社稷出山情愿,再死不辞,云云。
虚白本想联名几位当年同朝的老友联名上书,未想当他尝试着连扣三门,而终不得其志:一家托病,二家远行,三家谢客!至此他明白了罗青牙已掌控京畿九门卫戍,朝中忠良喑默,金銮殿冷寂,已无上书之路。回头再想,太后心慈手软,即便拿到他递上的这个荡手山芋,也未必能够说服太子,反给太后自己带来性命危机。于是,他才择日今天亲自登门拜会太后、以死上谏!
好事多磨,后宫门官偏要将此事禀告太子!
怎会这样?太子这不是公然僭权吗?虚白越发觉出不对,便在宫外等候。
守门小太监挪身过来低声送话:“大师小心,慈宫里添了带刀陌生侍卫。”
不一会儿,未等太子回话,太后里边已经知道了他的来音,于是传话过来:“太后传召——请虚白大师进宫见驾!”
虚白听到传召,毅然跟随小太监走进慈宫……
不等虚白觐见,宫内已经迎面传来太后召唤:“大师不辞劳苦,奔波而来,所为何事呀?……别来无恙啊?”
“贫僧叩见太后!”虚白稽首,“托太后洪福,老衲尚安,谢太后垂念。”
话音未落,太后已然上前搀住虚白,二人共同走进慈堂。
慈堂四壁变化不大,只是突闻窗外竹影簌簌颤动,虚白不禁心头一紧,关心道:
“山人前来……不为别事,只是问太后康安的……太后您消瘦了呀!”
太后似亦有察觉门外稀碎之声,却若无其事,以眼神暗示虚白留神窗外,叹声道:
“哎,人老啦,今非昔比。心有一恙,不可言状啊……!”
太后“不可言状”一词,令虚白一惊,沉心一想,便已知事情大概,遂道:“太后,可知今夕何夕?当年天子大婚……皇上登基……!即在此时啊!山人当年推演卦象,所示昭然。乾坤轮转,数十年一如弹指,今却多闻世人言紫薇星座天涯蒙尘,累日不见星斗启明者。然:山人登高详查浑天仪轨,但见紫薇星光泽润尚存;判之:乃紫气未泯,潜龙在渊之兆也,只是未到子时,有待再起东山耳!非凡尘所说之纷纭。故来奉告慈尊:圣归犹可期也……!”
太后闻虚白言,太后面绽喜色,眉间愁云稍散。她望了望窗外,却扬声高语:“可惜啊,哀家耳聩,身亦无力,大师所言,却听不清啦!”
虚白只当太后所言是真,黯然道:“若果如此,贫僧此行,何以回慰紫宸?”
太后一阵微咳……向虚白低语如丝:“大师不知:哀家有块心头肉,肉中扎了一颗——倒刺!”
虚白低声接话:“原来如此!……请教太后:此刺,可为‘牙’刺?”
太后趋前半步,气息微颤:“若是‘牙刺’,当如何剔之?”
“这个……”虚白终于明白了,原来两人是息息相通的,便道:“山人此来,即为欲亲聆太后之赐诲也。虚白将躹身躬行而不辞!”
听到虚白刺眼,太后长长地嘘了一口气,终于起身,在虚白掺扶下,临窗仰望昏暗的天空,沉默片刻,见窗外已无疑影,便转身从发髻中拔取一支龙盘凤舞镂纹金刚玉簪,沾血泥,取凤印,刺玺刻痕,划破“承帝亲恩”四字血迹,于凤印古篆凹凸纹理之上——此印乃皇上昔年所赐,上镌“承帝亲恩”四字,素来完好如初。太后凝印良久,今忽以簪尖抵印,自上而下,奋力一划!玉簪划破印面,但见金石迸裂,血痕深嵌入骨,“承帝亲恩”四字从中断作两截!四字断开,如一道银河横亘于星辰大海,间隔牛郎织女,天各一方!……印成残璧,凹凸参差,触目惊心!
太后遂包玉帕裹簪予师白。句句含泣,托咐曰:
“王归,则钗玺合璧共在,方可相授用之。无归,则单凤孤龙,于世永绝!……断断再无哀家自愿所为之施印者——凭此为证!”
言毕,太后不禁掩泣泪流,哽咽,难言,摆手,遂辞客耳……
虚白双手捧住泥血簪:“太后保重,听老纳消息。”
遂告退,出慈宫。
门外足音杂沓,传来多人走步声……
太后忽感背脊生寒,便昂首高宣道:
“来人!传我九门懿旨:逐次递传——护送大师安返,不得有误!!”
随着虚白大师重重出宫,懿旨层层宣音,声穿九宫禁闋……!
一路刀门、斧林,唯仰其项背,无敢妄行者。
……
虚白安然出宫的消息,传到了议政殿。
时太子与罗青牙正在文武大臣面前危言厉色——“整肃朝纲”。
大内禁卫统领刚到殿外,便听到里边有人大声呵斥“咆哮朝堂”……!竟一时畏缩忌惮,逡巡不敢进入。
……
正在议政殿进行的这场“朝堂整肃”,是上午辰时,就在监国太子眼皮子底下已经开始了的。审政程序如期进行:上朝大内、外藩、九卿、六部、三院,甚至包括了“注史官”,无不整衣束冠(持笔就坐的“注史官”除外),轮候禀述自己在皇帝亲征期间的“护国业绩”;当朝首辅罗青牙则俨然肃立于监国太子左侧,一脸威严,堂皇公正,毫无表情,斜视着每个文武官员;似听非听,“聆听”着下面递上来的那一套套的“官话”,和一本本的“公文折”。阶下众人,则各揣不胜惶恐之心,相视无言,列班左右,一批批地接受着来自上峰的这场“灼烧”!这场躲不过去的——“精神拷问”!
下午酉戌时分,视政暂歇,太子开始了他的质训:
“……胜败乃兵家常事。”监国太子言道,“然——此次皇上亲征,所带人马三十万众,兵分三路,亲统三军,气压朔漠万里!……却兵败狂虏于吹灰之间!——所为何也?其罪如何评说?!”说到此处,太子气愤之情溢于言表,满廷骇然。
一根针落地,仿佛都在雷震之间。
太子继续道:“自然,此次皇上与罗大人等,身先士卒,浴血奋战,虽有所失,却终功不可没。然尔等在京城护国种种作为,就没有责任吗?”
“啪”的一声,太子狠狠地拍了一下桌案,下边竟有人索索发抖。
太子说:“多年以来,……兵不足饷,民不饱腹,官不理政,番不归心,内有佞臣,外有奸贼,上下欺瞒,里外勾连……!尔等书面堂堂,下面荒唐,不要说我深处东庭,默然不知,非然也……!”太子看了一下身边的罗青牙,继续道,“遵照太后懿旨,今日,我就授命罗大人,待我严查台前幕后,波密云诡,及至皇上疑案,整肃一下这个违法乱纪、乌烟瘴气的朝纲。罗大人,我现在就任命你为——黄门中枢令!——这是施政令牌,可先斩后奏。开始你的职权吧!”
“得令。在下当鞠躬尽瘁。遵令执行!”
罗青牙向太子恭行辑礼完毕,双手接过令牌,转身,上前一步,宣政:
“太子监国,言到法随!今者,代太子所言三事耳:一者,稽查长弓军。二者,颁太后令。三者,重兴天子位。”
言出,下面一片哗然。
老臣中有人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重兴天子位’?皇上生死未明,如何‘重兴’?
见此情,罗青牙声音陡然转为了沉静,转身面对群臣,语速平缓,却字字如铁钉般楔入死寂的大殿,解释道:“为臣秉太子意,奉监国谕、整肃朝纲,行此三事,合情合理:其一,彻查长弓军通敌误国之嫌,以严格国法;其二,颁行太后懿旨,以安天下民心;其三,廓清寰宇,重立天子威仪,以固国本。”
这些是什么意思啊?……
几位老将瞬间握紧了拳头,骨节发白,目眦欲裂、双眼通红,却不敢多语。更多的人则低下头,死死盯着脚下金砖,避开罗青牙那双扫视全场的狼目隼光对视,仿佛那双眼光能切开自己的肝胆。
罗青牙查看大家并无动静,便放心了一些,浅笑着舒缓下来,仿佛在欣赏着这些入笼前猎物的被虐、无奈,与挣扎……
“第一要务……”罗青牙手举令牌,一字一句地宣道,“自即日始,本朝内外,京城上下,九卿六部,兼辖各地州道县府,务尽数清点、报呈叛军长弓门下所属军辎粮草、人口账册、来往书信,及外涉同党、来往走徒……于三日内,汇齐呈交本衙报备,以待清点、稽查。此令!——不得有误!!”
罗青牙顿了一下,顺便添了一句:“各位大人,听明白了吗?”
阶下一片默然。冰寒。凝固。死寂。
太子再次追问道:“即刻执行,尚有异议否耶?”
罗青牙稍等片刻,便道:“若没有异议,则即刻……!”
“慢着。”
阶下突然冒出一个人的声音。大家转眼看时,却见朝中都察院年轻有为的才子、都察院左侍郎——陈青走出列班,向太子谏言。
“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太子道。
都察院左侍郎陈青上前一步,对罗青牙质询道:
“罗大人,请问,为何定罪在先,而稽查在后?”
“此话怎讲?”罗青牙逼问,“你、什么意思……?”
“罗大人,”左侍郎陈青上前一步,向他作揖,行礼如仪,“眼下,既然还没有拿到长弓军门所属确凿铁证,如何言之‘叛军’、‘误国’、‘欺君’之罪呼?……请大人赐教。”
这一句质问,无疑给全场死水抛下了一块巨石!顿时引起众人关注……
然而,面对这种突发情状,对他罗青牙来说,简直就是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了;宦海生涯,没有几招应对手段,还能登上今日的尚书令吗?——左侍郎陈青还是年轻了。
罗青牙不慌不忙,言之凿凿:
“为何缉查长弓门?因长弓辅叛罪确凿,铁证有三:其一,当日,上命其北向出击。辅却回师南指,与贼军犯我,方向合一。但问:与贼汇聚,合而为一,击我九尊主帅,何意也?是谓:违犯天条、通敌叛国,铁证之谓也———此其一,可谓:首逆不道。
“其二,长弓辅既身在中军作战,上靠天子,下依羽林,二十万兵马,何以兵败贼寇如此?及至我天子蒙尘,至今生死不明———此其二,可谓:再逆不道也。
“其三,长弓军兵败北寇,令天子蒙难,至今未将帝之生死下落,火速明禀监国,亦瞒太后。竟至国家板荡,社稷危艰——此其三,谓:大逆不道者也!
“此三逆,三罪,天地可鉴!……呜呼哀哉,天地能无共愤,鬼神能无恸哭——情何以堪啊?”
说到这里,罗青牙遂作捶胸顿足之状,嚎啕,哭泣,几似失声……
听闻罗青牙一番此言,一时,殿内,阶下,哭泣之声果然四起。但可知,这里只有一人跟其随嚎,他人却虽有干声咳涕者,实乃面面相觑,恐其虎威,无人敢诘言罢了。
罗青牙收住涕泣,微微平静了一些,言道:“故而,全朝上下,城乡各地,凡对长弓军及其家眷宅院、门户,抑或来往常居之客所,自即日起,务必厉行封锁,严禁进出,等候朝堂的察判。不得有误……!都明白吗?”
班列两边,唯唯诺诺,好似蚊蝇在那浅呻低吟……
这时的都察院左侍郎陈青,似乎并没理会罗青牙这份表现,他以职业经验,再次顶流而上,陈禀监国太子道:
“太子陛下,臣尚有一事不明,敢请教罗大人其所言‘罪’中之缘曲吗?”
太子:“可。”
“罗大人!”左侍郎陈青道,“你说长弓将军‘身在中军作战,上靠天子,下依羽林,二十万兵马……云云者者’。微臣怎么不解呢?………天子称三十万大军,右路军十万,左路军八万,上则所在中军十五万……长弓辅将军统领不过八万人马,所言称其“二十万”从何来哉?——请大人赐教。”
左侍郎陈青言外之意:你头一条就似有不妥!
罗青牙解释道:“二十万是中军总数,而非长弓直属。”
陈青追问:“既非其直属,为何责怪左路军统领——长弓辅将军?”
罗青牙:“中军虽非长弓专属,但却归左路统领长弓辅以指挥使兼辖之!”
陈青:“可下官怎听上命是:兼辖中路军指挥使的乃右路军罗大人您呢?”
罗青牙:“你、你简直一派胡言……!”
……
罗青牙本想自己几句严词,必然吓退此客;没有想到眼下这个毛头小儿,竟然胆敢再三挑衅自己的尊严!……自己上任以来,还从没遇到有人敢于如此三番,诘难自己这位朝中首辅者;于是顿感逆鳞之耻,不禁怒火中烧!
“看来,你不是来问案,是来抗旨、护逆的。”罗青牙说,“尔接任此职不过两天,就口出狂言。……年纪轻轻!不觉恃才自傲吗?”
陈青解释:“罗大人,都察院职在明法、度正纲纪。本官是尊太子监国之意,整顿朝纲的。绝无他意。”
“非也!”罗青牙大声呵斥,“太子监国之令有三,言出法随;你是违逆了太子监国之大罪!懂吗?来人哪——!”
罗青牙一声怒喝,立时把场内官员惊住了。
罗青牙感觉立威时刻已到眼前,便将令牌一举,道:“查:都察院左侍郎陈青,公然拒抗太子监国律令,庇护逆党、扰乱朝纲!着即拿下,押进囚牢,待查明长弓逆案,一并处置!”
话音刚落,一群御林官兵已蜂拥而入,如狼似虎,七手八脚,已经将陈青顷刻缚之,捆牢,拖下了厅堂。见惯“冤狱”之灾,唯遵“国法”之律的左侍郎陈青,并未对此呼天喊地,也许他自己就是在这种“环境”内,成长起来,对此早有准备;故而只是任由他们胡乱摆弄,将自己拖了下去——因为:这无非就是他眼前的职业,所应面对的“现实”吧……
大堂上下,人人睁眼所见,却无人愿意插言。
太子则不动声色,似无此人一般……
面对这个处置,罗青牙看来并没有满意,他还要再进一步确立自己的权威。 恰巧此时,果然如他所愿,又冒出一个——“不怕死的”老将。
……
罗青牙提高嗓门,问道:“堂内尚有言者乎?”
正在众人默然无语之时——
“末将有话要说!”
一股威武粗犷,似雷霆洪钟之声,冲出武将班列……!
众将官寻声看去,竟是京城禁卫、西门统领、高龄老将魏钟出来请禀。
“是魏钟老将军!”罗青牙思酌一下,笑道,“不知将军有何高见?”
老将魏钟:“启禀监国殿下,并及中枢令罗大人,老愚年迈,耳听不灵。刚才都察侍郎所言‘中军指挥使’一职,到底是指左路军长弓辅?还是右路军的罗大人您呢?……如此黑白混爻之事,能否当朝澄清,以正视听?”
阶下一片静默。
监国太子刚要开言,旁边罗青牙已经干咳两声,将其止住,自己正襟危步,信步走下廷阶,来到魏钟老将军面前,两眼死死盯住老将军的脸,慢慢说道:
“魏老将军,没想到您这么大年纪了,本应告老还乡,安享清福;却来操心国事,为臣实在敬佩呀!”
老将魏钟,站如苍松,并没有正眼去看他。
罗青牙想了想,然后又说:“如果老将军不相信方才为臣所言是真的话,今天你我之间,不妨在此见证一下——孰对孰错乎?”
老将魏钟,立如青松,还是没有搭理他。
罗青牙看魏钟还是不肯就范,静候再三,终于忍无可忍,转过身去,面向朝堂之内所有列班的文武大臣,气宇轩昂,虎狼般威言询问道:
“也好。那就在今天,在当场,为臣敢问在场诸位同僚一句实话:当时,天子统领三军,宣谕亲征,在其调兵遣将之时,天子选定的——‘兼中路军指挥使’,到底是我罗某人,还是他长弓辅呢?……”
下边一片哑声……
“说呀!”
罗青牙突然举起黄门中枢令牌,大声喝令!
“每个人,必须明言。不得有误!”
此令一出,下面更使人人自危,不敢抬头,乃至不乏索索战抖者。
罗青牙见无人发声,便迈步中庭,从一个一个人的面前经过,用他凶狠的目光,一个,一个,又一个,扫视着这群鼠辈、同僚……
那空气,那气场,那呼吸,那……用文辞:如何语之?
……
面对罗青牙这种咄咄逼人的态势,其结果,终于让老将军看到了“扭曲”的一幕:竟然没有一个人,敢言“兼中路军指挥使”是当朝首宰罗青牙的。恰恰相反,这些人或低声下气,或怪里怪气,或阴阳失态,或点头不语,均无不共同指认:“兼中路军指挥使”的,确实就是“左路军统领——长弓辅”!
监国太子坐镇中朝,对此竟然静默无语,如一尊泥佛!
……
罗青牙信步走了一圈,看到如此不出所料的结果,终于满意地走回到老将军魏钟身边,眼角露出一丝恶心的微笑。他背着手,慢条斯理,对老将军说:
“如何呀?现在……您还有什么可说?”
现场一时紧张起来。
可是,将军魏钟对此似乎并没有多少诧异。他轻咳了一声,离开罗青牙的视线,转身面对议政殿上的监国太子,从容作辑陈述。禀道:
“太子监国殿下,末将魏钟自小从军大散关长弓辅将军麾下多年,蒙圣上恩典,年迈之际,被调任京师玄武门督尉,镇守京畿至今。此次本欲跟随御驾亲征,被上念老迈,劝返京城。遂托孩儿替我出骁骑尉,随天子中军出战!孩儿在中路军领兵参将,‘上下同席’、‘与子同袍’,常以‘长弓军兵法’、‘杨家将阵列’……等操练所部,为天子赞誉。然,却屡遭其上司‘中军指挥使’罗青牙大人折辱、呵斥、囚禁、鞭打,乃至皮开肉绽,遍体鳞伤!其母曾苦苦托我,向天子说项,祈望回调左路长弓军。被我厉声喝止!……我儿此次遂与中军罗大人出战朔北。迄今未归,亦未见我儿马革裹尸还……!我儿此次参战未还,生死在天,无悔无怨矣!然:有人颠倒黑白,欲嫁祸于左路长弓军,断断不可也!我儿若死于沙場,虽死犹荣!我儿若冤死于污名‘叛军之罪’,则死不瞑目!乃鬼神共愤!天地所不容啊!……长弓辅将军,为国忠诚,为人忠厚,他几代人护我社稷,捐躯浴血,实乃忠门良将,不可多得也。更不可污其清白!毁我之——江山!!”
……
老将军早已在心中拟好了的“告别天下,慰别孩儿”的必死宣言,如雷声震耳,似醍醐灌顶,令在在臣僚羞愧难容,良知震动……!
同时更加让罗青牙脸色发青,冷汗直流颊背,双臂颤抖!
他几次欲打断老将军言谈,想阻止老将军对自己的无情痛击,但是在晴天化日之下,满朝文武之前,监国太子之面,特别是还有一个当朝“注史官”正坐朝笔录……他怎敢打破朝规?
于是,他咬着牙,再咬牙,一直忍到老将军魏钟把话说完,这才一手拍响了监国太子面前案头的惊堂木,咆哮道:
“好你个长弓军教化出来的老东西魏钟,原来你才是长弓叛党,逆臣军属!四处驱除尔等不得,竟然来此朝堂咆哮、喧哗!……来人呐!将这长弓叛军之属、魏钟其人——拿下!”
一声令下,门外禁军早已冲出,五花大绑,将魏钟困住。
四周见此,竟然全场噤声……
太子坐于其位,略感震惊,刚想立起,却又慑于其威,感觉无可奈何,便慢慢坐下了。
“拖出去——!”罗青牙余光瞥到太子无奈之态,便喊道。
老将军魏钟这时自觉已到为儿伸冤一刻,便抵住刀兵,大声向苍天呼道:“贼人——罗青牙,你指鹿为马,诬陷忠良,欺君罔上——路人皆知也!……老天开眼,必在亡尔之时!!”
罗青牙受其刺激,更加丧心病狂,下达了最后死令:
“将这长弓叛军,拖出去——斩了!”
……
老将军被人拖到议政殿门口,继续回头喊着他替自己的孩儿一直想喊出的那心底最后的一句话:“……诬陷忠良,欺君罔上,指鹿为马——老天亡尔,必在开眼之时!!”
眼前这一切,都被监国太子看在眼里,他虽然料到罗青牙会在大厅之上,施展自己的淫威;但是他万万没想到,罗青牙会在一辈子都在衷心报国的一个老将军面前,竟然下出如此狠手!
远处传来老将军隐约的呼喊:“孩儿啊,为父在这里替你鸣冤啦!”
……
时值深秋。京城,一阵朔风卷地而起!殿外,风卷落叶,撞在朱红门上,发出沉闷声响。门内,殿角铜鹤,敛首无声……
面对罗青牙的狠手,太子他真的有些惊呆了。
然而,更让他惊呆的,还在这个宫廷里长大的年轻人所见的后面——
……
就在禁卫兵曹押着老将军魏钟往外门拖的时候,罗青牙的那一双狼眼仍然在环顾四周;可正当他看到眼下这群鼠兔之辈各个噤若寒蝉、呆若木鸡之时,却额外惊奇地发现了一个人在殿堂角落里,像往常一样在伏案工作。这人就是已经有几代“注史人资历”的当朝注史官员——汪雍。
看到汪雍,罗青牙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冲上脑门,让他脑后发凉!罗青牙二话不说,便大步走到汪雍面前,悄悄走到他背后,低头打量着……
汪雍似乎并没有注意有什么人来到身边,仍在细心撰著《本朝实录》。
“你写的,这是什么?”罗青牙突然问道。
写的什么?还用问吗?注史官注史,还能写什么?历史上,从来没有允许过任何一个人当庭干涉注史工作呀。
汪雍自然没有回答他。
罗青牙看汪雍并未理睬他,便指着他正在一笔一划书写着的《本朝实录》的页面,大声问道:
“我说的是你——汪雍!”罗青牙心急火燎地,指着汪雍在《本朝实录》上面书写的文字,诘问到:“汪雍,你写的这是什么?……什么叫‘都察院陈青言非首宰所愿,牙遂命囚禁侍郎于天牢’?啊?谁让你这么写的?……还有,什么叫‘魏钟直言其‘指鹿为马’,逆犯青牙,牙遂斩钟于朝’!……你写的这是什么?这都是谁让你这么写的?啊?!”
对此,注史官汪雍默默地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并没有一丝的反应。
——罗青牙你提出这样荒唐问题,简直就让人莫名其妙啊!
汪雍的反映,一下子把恼羞成怒的罗青牙逼上了他人生绝望的断头台……
他一把扯起汪雍的领口,对着他大声呵斥:
“马上把它给我改过来!把你写的这些东西都给我删掉!——重写!”
汪雍紧紧握住手中的笔杆,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仍然没有答话。
“你、你说。改,还是不改?你说呀!”罗青牙疯了似的逼问着。
注史官汪雍,终于开口说出了以下的这句话:
“臣,世代如日晷。如时,而报时;如影,而随形;未差毫厘也!”
一听此言,罗青牙暴怒!
他抓紧汪雍领口,直勾勾地盯着汪雍那对眼光,狠狠地说道:
“我给你一个时间,你给我改过来!否则,我就砍断你的手指!”
“嗵”的一声,他把孱弱的文臣汪雍,一把推到那张案椅上。
众人被这句话吓坏了,眼光都转向了汪雍;却见汪雍如铁筑石刻一般,直愣愣地坐在了自己注史官的座位上,脸上竟然没有一丝反响。
罗青牙放下汪雍,急匆匆回到监国太子身边,伏下身子,对太子咬耳道:
“太子,古人立国,可不能存有半点妇人之心呀……!”
太子默然无语。罗青牙于是立马转身,手持令牌,挥手招进来了大殿门外那批持刀禁卫,咄咄逼人,重新来到汪雍身边。
他见汪雍手持紫毫,一动不动,正襟危坐,仍然没有丝毫改动的意念,于是一手拔掉汪雍右手里的紫毫,一手挥令禁卫兵压住汪雍手臂,雪亮钢刀举过头顶,喝道:
“汪雍,你是想要项上人头?还是想要掌上五指?你说吧!”
汪雍还是没有动静。
罗青牙已经下令:“砍下他的指头……!”
汪雍“啊”的叫了一声,血淋淋的指头,已经落在桌案上!但是汪雍还是没有答应他罗青牙什么,只是眼睁睁盯着自己那血染的断指不放……!
不错,这个丧心病狂的罗青牙,原本就是一条杀红了眼的疯狗,竟然歇斯底里地发出狂吠:“把、把、把他给我……拖了出去——!”
一声令下,禁卫军一拥而上,架起汪雍的双臂,就往大殿门外死拖……!再看汪雍,他却死死攥住尚存左手中的《本朝实录》残卷,不肯放手。另一只伤残的右手,却已把血留在庭堂之上,形成了一条血红色的溪河……
“退朝……!”
是谁,突然传来监国太子的传喻?全场人止步惊诧,回头凝望……
太子已经不在了,只看到他的背影一闪,消失在了那屏风的后面。
“……太子偶有不适,先回驾休息了。”
太监临走,寒暄了这么一句,跟着也退下了朝堂。
众人见状,突感这正是自己逃离的时刻,于是纷纷溜出殿堂远去……
此时朝堂之上,罗青牙仍然再向持刀禁卫疯子般地狂喊着:
“拖下去!把他给我……拖了下去——!……!”
罗青牙双目赤红,嘶吼着下令。他的声音因疯狂而变得嘶哑,殿内的禁卫皆被其震慑,硬着头皮上前施刑。
……
注史官汪雍,全身已瘫软如泥;但是他仍手不释卷,紧如铁钳。他正拼命伸出自己的那没有五指的“右手”,在《本朝实录》残卷上,用鲜血一笔一划,写出最后的几个字:
“牙……杀……史官……于……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