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将那杆蘸满朱砂的御笔随手搁在笔架上,身子往后仰去,靠在龙椅的靠背上。
他没有看底下跪着的群臣,而是端起御案边缘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水。
老皇帝在茶汤表面轻轻拨弄,将凝滞的浮沫撇向一旁。
茶水未冒热气,他也并未入口,只是端在手里把玩。
“都起来吧。”老皇帝的声音不再似方才那般雷霆万钧,反而透着股耗尽气力后的疲乏。
底下的文武百官如蒙大赦,纷纷叩首谢恩,撑着酸麻的双腿站直身子。
“李伴伴。”老皇帝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殿内传得很远。
“奴婢在。”李公公上前一步。
“给徐阁老,还有这几位部堂,赐座。”
李公公拂尘一摆,几个小太监立刻从偏殿搬来几张铺着黄缎软垫的锦凳,轻手轻脚地安放在御阶之下。
“臣等谢主隆恩。”徐阶领头,几位重臣依序落座。
兵部尚书方才提议退守保定被当众痛斥,此刻双腿早已发麻。他挨着锦凳的边缘坐下,半个身子还悬着,紧绷的肌肉才稍稍有了一丝缓和。这几声谢恩,让殿内那股压抑到极点的杀伐气悄然淡去。
老皇帝放下茶盏,抬头看了看殿外透进来的天光。
“这朝会开了大半日,诸位臣工想必也饿了。”老皇帝摆了摆手,“传膳。今日便留在殿内,陪朕用些粗食。”
不多时,一队御膳房的太监提着红漆食盒鱼贯而入。大乾朝会有赐食的规矩,但在此等军情十万火急的当口赐食,绝非简单的果腹。
太监们未设长案,臣子们皆是端着粗瓷碗,在殿内就座或蹲食。
老皇帝面前的御案上,摆上了几碟菜肴。他低头看去,目光停在最中间的两样物事上。
那并非京师初冬时节惯用的羊肉锅子与白面馍馍,而是一碗色泽暗红的江南红米饭,配着一碟糟香扑鼻的江南糟鱼。
徐阶端着太监递来的瓷碗,看清碗里的红米。他眼观鼻鼻观心,用竹筷挑起一小团米饭,送入口中细细咀嚼。这江南的红米糙硬,难以下咽,徐阶却嚼得极慢,极稳。他在脑中盘算,皇上在此时赐下江南的吃食,绝非御膳房的无心之举。
许有德捧着碗,神色自若,大口吃着糟鱼,连鱼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他心里清楚,皇上让他拿天子剑去江南抄家,这碗糟鱼,便是让他提前尝尝江南的腥味。
而一旁的兵部尚书,端着饭碗,连筷子都不敢动一下。他额头上的细汗一层层往外冒,视线死死盯着碗里的红米,根本不知该如何下口。
老皇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糟鱼放进嘴里,慢慢咽下。
“昨夜朕批完折子,有些乏了,便翻看了一本江南州府的杂记。”老皇帝的语气极为舒缓,全然没了方才要杀人的威压。他此刻的模样,倒像是个寻常老翁,在与后辈闲话家常,将那沉重的国事暂且搁置。
群臣立刻停下手中的筷子,屏息静听。天子口中,绝无废话。
“杂记里写了桩趣事。”老皇帝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说江南水乡,有个老农。这老农家里有处临水的祖屋,传了三代。屋子老旧,每逢雨季便漏个不停。”
大殿内只有老皇帝娓娓道来的声音。
“老农是个念旧的人,舍不得这祖宅。于是年年花大价钱,买上好的青瓦去修补。可这水患无情啊,修了东边,西边又开始漏。银钱流水般砸进去,一家老小依旧在雨夜里苦不堪言,拿盆接水,连个安稳觉都捞不着。”
徐阶咀嚼红米的动作停住了。
他咽下口中的米饭,视线盯着碗底的纹路。脑中飞速拆解着这几句闲话。老农便是天子,祖屋便是这京师,水患便是赫连人的铁骑与那镇北关外的绝毒。年年修补,便是年年往北境填进去的军饷与人命。这番话,把大乾北境的危局剥得干干净净。
兵部尚书觉得手里的瓷碗极沉。他方才提议退守保定,被骂得狗血淋头。此刻听到这番话,他才猛然醒悟。皇上不是不愿退,而是嫌保定退得不够远!皇上要的,是彻底甩开这漏雨的烂摊子!
许有德大口吞下一块糟鱼。他心里明镜一般。皇上让他拿天子剑去江南抄家,表面上是筹集药材救镇北关,实则是去江南扫清障碍,为迁都铺路。抄那些富商的家,腾出来的不仅是药材,更是江南的宅院与钱粮!
老皇帝看着阶下群臣的神色变化,嘴角带起一点笑意。
“但这老农,并非只有这一处去处。”老皇帝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慢条斯理,“他在地势高处的山坳里,尚有一处未曾漏雨的别院。那别院虽不如祖屋宽敞,但胜在安稳,风雨不侵。”
老皇帝身子微微前倾,视线将殿内几位重臣尽数圈定。
“只需搬去那别院,便可免受这水患之苦,一家老小也能睡个踏实觉。”
大殿内的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
老皇帝靠回椅背,似笑非笑地发问:“列位臣工,你们都是饱学之士。你们替这老农参详参详。他是该继续把银钱砸在这漏水的屋顶上,日日担惊受怕……”
老皇帝停顿了一下,声音猛地沉了下来。
“还是索性搬去那高处的别院,落个安稳?”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方才还觉得腹中饥饿的大臣们,此刻看着碗里的江南红米饭与糟鱼,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老农是谁?
漏水的祖屋是谁?
那高处的别院又是何地?
老皇帝的心思,到了这一刻,已是图穷匕见。
这哪里是在闲话家常!
这分明是借着镇北关爆发疫母绝毒的死局,借着朝廷国库空虚、兵力捉襟见肘的窘境,逼着满朝文武表态,逼着他们同意放弃北境,迁都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