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缺乏一个绝对权威的上级或长辈借用着律法、规则、实力、传统逼迫你的时候,很多人明明知道什麽是正确的事情,却很难付诸实施,尤其是这个事情同时面临着风险和代价。
胡彬如此,刘虎子如此,刘乘也如此,三个人其实都恐惧和迟疑了。
最先摆脱这个的是刘虎子,因为刘乘为他扮演了上位者的角色,他可以将这种情绪转移出去,当一个坚定的执行者。
而胡彬,明显是屈服於,最起码是一度屈服於这种情绪了。
至於刘乘,他成为接下来一整天的最大压力承受者————整整一天,他都在想一个问题、做一件事。
问题是自己部队的安危问题。
刘虎子的部队人数很多,四五千人,但绝大部分是败兵,里面的将军、幢主们根本就没有一战之心,只有刘虎子的那个幢在内的三个幢原本就在颍水之南,算是生力军,只不过靠着袁宏亲身过来在安西将军的伞盖下一再强调这是谢尚的本意,才勉强凑了这麽一支兵马。
而这种兵马,随大溜追击打乱战或许还有点说法,万一氐人分出一支差不多数量的部队来,那恐怕就是当日颍水畔的重演。
事情则更简单,就是反覆催促胡彬务必出击。
这真不是说请友军赴死,而是说一个客观事实在於,因为氐人的行军方向和胡彬、刘虎子两支残军的启程位置,导致刘虎子这支部队今天注定是摸不到氏人的,而胡彬原本是能够攻击到氐人的。
如果他今天放弃了军事动作,那就没法接上昨天羌人出色的战果,造成对氐人的持续压力了。
更何况他的部众本来就是成建制躲开当日那一战的,战力理论上比刘虎子这边强太多。
所以,刘乘连续不断,派自己身後所剩无几的黑衣卫,派军中那些光杆逃亡军官去找胡彬,陈述利害,讲道义,提醒之前的承诺,让他赶紧动起来。
能去碰一下氐人就碰一下,不能碰就直扑许昌,一定要交战,一定要持续施压。
而一直到傍晚,刘虎子这边落营,胡彬都没有动。
刘乘的压力也来到了极限。
他恐惧氐人来夜间劫营,白天的时候,氐人为了控制和维护那个庞大的队伍,大概率是不敢脱身的,但到了晚上,是不是可以偷偷集合部队来偷袭呢?不是胡彬一再强调,他的哨骑真的看到了低人在集结一支骑兵吗?
之前姚襄就跟他提过,北方混战的时候有一种战术,骑兵畏惧步兵严整的营寨,会在双方还没有实际接触之前突然一夜奔袭百里以上对误以为自己处在安全界限以至於没有设立严密营寨的步兵发动夜袭,号称「斫营」。
当然,他同时也在提醒自己,低人又不是什麽神仙,他们固然有骑兵优势,有总体胜势,可想要控制并不能心服的张遇部众、羌人部众,肯定费心费力,再加上昨日一战的混乱与之前连续作战疲惫,没有道理到了晚上还能集合大部队精确远程奔袭。
到目前为止的哨骑也没有支持这一可能的军情汇报。
但万一呢?
万一来了,自己也好,刘虎子也好,这支夹杂了不少乡党的队伍也好,都要听天由命了,这个建立在被抛弃村庄上的营寨只是稍作整饬,怕是拦不住氐人主力一击吧?
「阿乘,先去吃饭吧。」刘虎子过来提醒。「氐人的队伍太慢太杂太臃肿,明日就能摸到了,不差这一晚————」
「好。」刘乘勉强尝试表演镇定自若,但走了两步,还是不受控的驻足。「再派一个使者,找个嘴上乾脆的,让胡彬去夜袭!告诉他,我知道他不是怕死的人,他要真怕死,就不会每次临城驻紮时都亲自带兵在城外驻紮,我知道他是担心他手上这几千人的伤亡!
「但还要告诉他,真要是其余所有人都按照计划出击了,只他一人不曾动,那所有伤亡都要算在他头上!而且别以为我一个外镇的人整治不了他一个四品杂号将军!我能找十个二品甲门出身的名士写文章昭告天下,能花钱抚恤京口战死者的时候告诉每一个家卷,此战全是他胡彬的责任!让他此生非但不能往上走,还要为淮上乡党所疏离!」
刘虎子深呼了一口气,也只是点头:「好!你先去吃饭!我去安排!」
刘乘无奈点头,但走了几步,复又忍不住回头喊住对方:「把使者分开!先让人去威胁他,然後隔一刻钟,再发第二位使者,让他即刻夜袭!」
刘虎子只能应声,结果刚走两步,又被喊住:「我想起来了,再遣一个使者!」
夏日天长,日头未消,胡彬坐在临颍城北的小营内,周遭士卒已经开始用饭,而这位颍川郡内理论上官职最大的王师将领,也在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
他没有放弃这场战斗的意思,那个刘御龙派遣使者过来说的话他也都能理解,他只是不能接受刘乘这种押上一切的赌博式战略,哪怕对方一再强调这一战的关键其实就是要给氐人一种不顾一切的坚决感。
说白了,这个刘阿乘在自己这里还没有那个威信让自己做到那种地步。
将自己的军队在旷野中置於对方大队骑兵的打击范围内?
避一下锋芒再出击怎麽了?
然而,刚刚到来的使者又一度切实压到了自己一所有人都在按照计划出击,就你胡彬更改了计划,真事不能成,到底算谁的?你保了自己收拢的部队,其余各处部队不是淮上子弟,你不认得吗?更何况还有安西那里的潜在压力。
这种焦虑持续了一刻钟而已,又一名使者到来,这一次没有什麽威胁,就一句话,让胡彬夜袭氐人!
「告诉刘都令史和刘建将军。」胡彬没有生气,只是放下饭碗无奈摆手。「我本就准备去夜袭的,肯定会为他遮住侧翼,但我准备夜袭许昌。」
使者被当场噎住,只能匆匆回报。
胡彬没有说谎,他的部队停在临颍空城内休息了一个下午加傍晚,正好夜袭,但他依然不大敢去打氐人主力,可退一步,结合着刘乘白日给的那个不行去打许昌的说法,夜间去突袭绝对兵力不足的许昌城,却说不得有大收获,也足够安全,而且确实能为进军途中的刘建部做侧翼遮蔽。
这个结果已经足够起到效果,也足以应对战局。
果然,刘乘没有再派遣使者过来。
然而,就在他吃完饭,下令全军准备披甲,拆掉城内一切可以充当燃火之物的木头物件时,又一个使者到了。
「谁?」胡彬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王洽王太守,之前撤军路上在颍水边见过一回的那个。」胡彬的侄子小心翼翼来言0
「亲自来了?」胡彬诧异追问。
「是,很着急的样子。」
「喊他来。」胡彬只能这般吩咐,然後耐着性子等待,他其实不太喜欢这个人。
虽然都是朝廷眼里的北流,可从洛阳流回来的,跟从淮北流回来的第二代,那是一回事吗?更不要说份属两家。
「胡将军,老胡!」王洽气喘吁吁过来,还隔着老远便埋怨。「你在做什麽呀?今日怎麽没有按计划去打?你要害死我吗?」
「我如何害你?」胡彬冷冷以对。「难道你今夜也要出兵?」
「我不是今夜出兵,我如何出兵已经不是我说了算的了,也不是刘都令史说的算了的。」王洽满头大汗,一屁股坐下来。「桓公援军到叶县了!」
胡彬心下一惊,然後赶紧来问:「谁带队来的?」
「我不知道。」王洽两手一摊。「我只知道到叶县的前锋是我旧部薛珍,是我叶县留守的心腹加急来报的————也算合乎情理,毕竟他跟我一样熟悉这边地形嘛!但後面是谁我委实不知道,只能猜测是三将军桓豁下面的哪位将军!但应该不是邓遐,邓遐在丹乡那边原本就是要往武关道的上洛一带打的。」
「这关我什麽事?」胡彬状若不解。「你为什麽又亲自来?」
「老胡,你不要装糊涂。」王洽瞥了眼周边那些甲胄齐备的军士,严肃以对。「你白日停下来,我其实心里是暗喜,你拖延了,我自然有道理拖延————可现在,桓公正经的援军到了,哪怕来的是一条虫,我一个降人也只能按照之前的计划拼命才能做交待,所以才来找你,催你进兵,我明日一早好按照计划去打许昌。
「不过眼下来看,确系我多虑了,我这就回去,连夜准备,等你夜间发动,若是你打得好,必能将许昌城里的杨群引出来,我就从你侧後方出击,说不得能建奇功————给我些水喝,我要煮过又凉的乾净水。」
胡彬沉默不语,只是看着对方喝完水,然後挥手催促对方赶紧回去。
王洽果然又不顾一切匆匆跑了回去。
人一走,胡彬侄子便上前来问:「将军,还打不打许昌?若是之前那刘乘只是嘴上威胁,可桓公部属後日一到,怕是战场上就能处置了我们叔侄!」
胡彬在暮色下反覆深呼吸了几口气:「罢了罢了!顺着颍水往北打!往北打!不要管许昌了!往北打!」
话到最後,已经是嘶吼。
後半夜的时候,沿着颖水这条天然路标乘夜进军的胡彬部遭遇到了那个庞大且因为之前姚襄的袭击而拖延到几十里的队伍,夜间乱战,无数羌人部众、张遇部众以及许颍百姓纷纷趁机逃亡,无数辐重和经停的村社被直接点燃,又进一步助长了混乱。
胡彬都没想到竟然这麽顺利!而且完全没看到之前斥候反覆验证的那支骑兵。
庞大队伍的北面,靠着北面山麓的一处地方,一名三十来岁,身材与姚襄仿佛的将领面无表情的注视着这一幕,身後山坡下,三四千名抱着铁裆牵着战马的氐人精锐中则抑制不住的传出一些议论声。
「阿叔。」山道下,数骑轻驰而来,在山坡下下马,为首一人开口来言,语气轻松,且听声音颇为年轻。「南蛮子里有能人啊!之前在颍水那里,明明被羌人卖了,还能背水列阵,差点被他们逃出去更多人,这次竟然又不计前嫌,帮着羌人反扑回来,战机抓的也好,下午看到我们的大队了,也不跑,反而趁着夜间扑过来了————气势太足了,不打回去吗?」
「打回去又有什麽用呢?」立在上面的中年将领不以为然道。「咱们在洛中耗了那麽久,出来之後连续作战,士卒已经很疲惫了,现在打,万一跟他们一起滚成乱战,损失就大了————留着这股子力气揍该揍的人吧!」
「羌儿还敢出来?」年轻将领来到山坡上,借着远处火光看向了东面山麓。
「姚景国没你想的那般无能。」中年将领依旧平静。「他若没胆量出来,反而不是他了————是不是,尹先生?」
下方坡地内的阴影内,一人转身出来,拱手以对:「大丞相所言极是,姚平北才气豪迈,兼资文武,上下咸允,人尽死力,眼下虽然败绩,处在弱势,却怎麽可能会畏惧出战呢?」
「听到没有,你不信我,总该信尹先生。」那身材与姚襄类似的中年将领,也就是刚刚建立的氐秦政权大丞相苻雄了,闻言终於有了表情变化,乃是含笑回首一顾。
「是。」年轻将领,也就是苻雄与氐秦皇帝苻健的侄子苻菁了,立即信服颔首。「尹先生都这般说了,那姚襄肯定会二度杀来,咱们就等在这里,他一出来就狠狠拍死他,以绝後患!」
苻雄点点头,再度回顾:「尹先生,我委实不敢留你在这里,待会你随阿菁先走吧!
你的侄子、家人都在他那边,一起回关中老家吧!」
「我也要走吗?」苻菁明显一愣。
「对。」苻雄平静吩咐。「你现在就往里面走,直接看管着一些羌人部众卡在张遇部众与後面民众中间,如果张遇有异动,你就立即格杀!我在後面等着姚襄,击败他後就回头兜住,能带走多少是多少。」
「也罢,少吃一些而已。」苻菁倒是依旧轻松,无论如何,他们此番都已经大胜。「秋後关中还有恶战,确实没必要在这里浪战!」
说完,便直接下去牵尹赤的手,结果抓住之後,复又想起什麽,继续来问:「杨群怎麽办?」
「我已经遣使过去了,让他天亮前一刻弃城。」苻雄坦然做答。「若是这些朝廷————
这些南朝兵马只是战机抓得好,全然虚张声势,他回来路上便有些奇效:若是南朝兵马有了支援,兵力雄厚,他留在许昌只是送死。」
「阿叔安排的没毛病!」苻菁连番颔首,便拽着尹赤走开,上了马,然後催促亲卫护着这位天水尹氏的当家人,姚襄幕下之前的军事代理首脑,往愈发狭窄的西北方向而去。
尹赤不是个纠结庸俗之人,可即便如此,他也心知肚明,一旦过了狭窄的辕关,他就只能暂时委身氐人了。
而若是将来还能再逢姚襄倒也罢了,怕只怕此生不能再见,之前多少次筹划,多少次砥砺与志气,都将消散於这浩荡夜色之中,却是忍不住连番回顾,方才勉强上马成行。
苻雄在山上注视着这一幕,心中殊无波澜。
没办法,低人现在得了势,取了关中做根基,但仅仅是两三年前,他们其实比羌人的情况好不了多少。更重要的是,现在的氐秦政权内外,到处都是尹赤这种人。
武力镇压之後,被迫服从,其实全都三心二意。
更显讽刺的是,苻雄心知肚明,一旦尹赤入了关中,按照现在的情况,此人反而是相对可信且被证明了才略的那个,反而要被重用。
甚至连张遇都要被信重。
想到这里,苻雄忍不住微微看向了东面,相对於之前一战而溃的朝廷王师,他真的更在意老对手姚襄。
没办法的,俩家太像了,而且明争暗斗加合作一直到现在的全面战争,持续了几十年、两三代人,从关中到河北,从河北到中原,相互心里都装着对方呢。
不彻底吃干抹净对方,心都不能安。
君不见,慕容鲜卑处理一个占据了半个郡的段部鲜卑後人都要派主力的。
胡彬的出击效果也比想像中要好,其部夜袭造成的混乱借着夜色持续扩大,使得最後两支兵马都不再迟疑。
第一个动的是王洽,其部中固然有两三千临时收拢的败兵,但他在叶县一年,也重新编练、收拢了不少人,借着自己的老底子重新构建了一支两三千人部队。
如果说之前只是按照刘乘的意思去哄骗胡彬迅速出兵,那此时这个在北方厮混了半辈子的前洛阳军阀若是不动,反而白饶了他几干年厮混了,乃是以本部生力军为先锋,收拢败兵随後,急袭向北!
没错,他才不管什麽预定任务下的许昌呢!
许昌打下来又不是他的,他也守不住,此番趁机夺回的物资、人口,才是刚刚占据襄城的他最需要的东西!如果说之前有危险,可现在胡彬已经得手,而且并没有遭遇成建制大规模反击,不管什麽原因,自己凭什麽不去摸一把?
天蒙蒙亮的时候,其部居然接战,并且成功与胡彬联兵,使得战事规模迅速扩大,整个颍川西北部乱成一团。
眼见如此,姚襄再不迟疑,他顾不得部队还在集结中,直接从山中二度杀出,很多刚刚被救出来的部众发了一把刀一个皮甲就跟着他再度出击了。
还是那句话,战机既然出现,他姚襄没有道理不去解救自己的族人,上刀山下火海也要去!何况真的有机会了,若真能多救一些人出来,他死了也值!
原本因为队伍从南侧连续遭袭而震动的苻雄终於松了口气,赶紧带着集结起来的数千骑启动。
而这个时候,刘虎子的部队刚刚结束用餐,正在仓促往西北面赶。
可不是嘛,一天一夜反覆催别人进军,这下子,自己部队成为唯一一个没有及时接战的了。
当然,即便如此刘阿乘还是老毛病,一边极速进军,一边反覆派那些使者,黑衣宿卫、江夏甲骑、刘虎子本部内的同宗伶俐人、收拢败兵中光杆军官,几乎是如流水一般在颍川西北部,乃至於整个颍川郡,甚至更远的地方到处乱窜。
胡彬一再坚称他的哨骑昨日下午见到了成建制的氐人骑兵在庞大的迁移队伍南侧集结,此时却毫无动静,那支骑兵去哪儿了?为什麽那支队伍之前要在裹挟大队伍的南侧集结?真的是预判了胡彬要来,所以在那边准备?
好难猜啊!
杨群带着两三千人,面对这个局势,留下来有什麽用,会不会北上加入回程队伍?并且趁机攻击来袭部队的背後或者侧翼?
好难猜啊!
还有去了枋头的袁宏————他到底能不能及时将最後一支援军带来参战?!
这个倒是真难猜。
总之,刘乘现在重新调整了部属,他疯狂向西北面而去,不是为了赶紧追上被裹挟的大部队,而是尝试以优势兵力截击,或者最後尾随杨群部凿入混乱的西北部,以求造成更大的混乱,夺取更多的重,救回更多的户口、男女。
同时,尝试联络更北面的姚襄,让他小心苻雄的伏击,实在不行,向自己右翼靠拢;
也免不了反覆去找胡彬跟王洽,让他们天亮後尽量收拾部队,尽量靠拢自己左翼。
就这样,天完全大亮後,一起向西北方向而去,且越来越近的刘虎子部和杨群部不约而同察觉到了对方的存在。
而让人稍微惊诧的是,杨群部明明是仓促弃城逃跑,而且数量只有对方的一半,里面按照道理应该还掺杂了零星的张遇部降人,不然他原本怎麽计划着治理许昌呢?却居然毫不迟疑,主动靠拢过来,尝试反向阻击这支部队去攻击即将崩溃的後半段裹挟队伍。
没什麽可说的了,刘阿乘完全托管给了刘虎子,你是虎还是狗,全看你自己了。
他甚至没有将自己那已经不足百骑的余部甲骑派出去当援兵,反而缓缓落在後面。
战斗猝然爆发,一方确系有不少是溃兵,但另一方也是连日作战的疲兵,双方此时相向而撞,竟然都奋起余勇,一时杀了个不相上下。
仓促之间,刘虎子使用了一个最简单的以多击少的策略,他带兵杀上去之前,让刘仕带领一支两幢一千人原本就在颍水南岸没有参与过那场败仗的部队尝试绕後侧击。
这法子简单、质朴,却极度有效。
杨群登时落入下风。
刘阿乘得到消息,真的如释重负,大喜至极,乃是检查了自己铁裆和头盔後,赶紧打马来观战。
而就在他出现在战场上後的两刻钟内,原本只是落於下风却没有什麽崩溃预兆的杨群部竟然迅速崩溃了。
刘阿乘没有过於惊讶,只是和那些气喘吁吁刚从别处送信回来的溃兵军官们一起看向了头顶的「桓」字大旗————你甚至可以在中原战场上借用桓温来狐假虎威,而且效果惊人。
只能说,幸亏杨群是个懂行的高级将领,他要不是,反而无用。
「告诉全军,沿途遇到百姓,就说桓征西来救他们了,我是桓征西侄子,镇恶郎桓虔。」刘乘低声吩咐。「然後再去告诉王洽跟胡彬,务必加速向我靠拢!」
这些西府残兵败将,没有任何人提出反对意见。
太阳渐渐升高,在桓字大旗的压阵下,数千临时拼凑起来的西府残部以刘仕率领的那两幢勉强算生力军的部队为先锋,向着西北面的许洛大道迅速推进。
沿途得脱之本地民众均被告知,桓征西前锋已至,为首者是桓征西亲侄镇恶郎!
效果好的惊人,很多途中自行劫取了一些简易军械的流散张遇部,在随口许诺原职任用的废话下,径直倒戈,反向参与到对杨群部众的追杀中。
等中途汇集到胡彬侄子胡履的时候,漫山遍野,都已经传遍,桓征西侄子镇恶郎到了,以至於胡履居然以为旗下真的是桓虔,然後拿着杨群的首级前来示好。
至於那些临时被解救的羌人部众,反而不在意这个,他们往往被直接收纳,发下一个从屍体上寻到的长矛,就跟在後面拼杀了。
甚至有不少羌妇也是如此。
刘阿乘尝试在其中寻到几个面熟的人,但几乎人人满面灰尘,声嘶力竭,赤膊血渍,仿佛都是同一个人一般,根本无法辨别。
「你亲眼所见?」苻雄看着身前的满身是血的氐人老卒,只觉得眼皮直跳。
「是!桓字大旗————是新的,但决不是临时绣的,上面扑的灰,掉的染,都有!看规制,就是将军旗,比幢主的大,比之前见过的那个安西将军的小!」老卒指天而言。「若是说谎,大丞相现在斩了俺!」
「杨群呢?」苻雄再度来问。
「不知道————生死不知!」老卒再度来言。「中间就被追的散开了。」
「归队!」苻雄只觉得心脏在乱跳,然後回身下令。「收拢部队,不要追了!令旗!
吹号角!鸣锣!把部队收回来!全军随我向西面走,不要理会那些已经乱掉的,冲到辕关前,隔绝队伍!」
这位大丞相第一时间就信了,甚至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就是桓温的部众嘛!
不需要桓温在江陵发布希麽的,肯定有预备进攻关中的先锋就在襄城到丹乡一带。然後晓得自己出来了,桓豁就可以自行其是的,他立即调度自己在荆北的一个儿子做先锋亲自来援!也只有如此,这些残兵才敢反扑!才敢这麽紧密的配合姚襄!
再不走,更多的桓温部众跟上来了,自己这几千骑已经疲敝至极的家底子被截断在关外的话,那自己真的是要一死谢罪了。
自己真是穷怕了,以至於太贪了!
裹挟这麽多户口乾什麽?!八万户————我的天!
正午时分,刘乘汇集了胡彬本人和逃窜出来的姚襄,後者受了伤,一支垂下可以过膝的手此时只能裹着挂在胸前,身边更是只有百十人。
「御龙,务必去那边替我找找我弟阿苌。」姚襄几乎是带着恳求之态。「如你所言,苻雄埋伏了我们,我战马被射中跌倒,他将战马与我,还说什麽氐狗不敢伤他————」
这熟悉的主角剧情,刘乘能说什麽?只能专门指了胡彬的侄子带人向北面搜索,却又要求姚襄入队,以壮声势。
并要求对方派人去後面分隔出那些满脸灰土的羌妇,沿途救助本方伤员,斩杀低人伤员,而不是冲杀在前。
然後又心中诡谲起来好像那些羌妇里面不少人其实是氐妇,自己这个军令下的,过於黑色幽默了。
下午时分,一天内最炎热的时候,混乱的颍川西北方向————甚至可能已经到了洛阳疆界了————双方人马,都已经疲惫难,已经又汇集到了王洽部的刘乘终於又见到了那面有过一面之缘的「大丞相苻」字旗,以及他身後明显少了许多的氐人骑兵。
「还记得咱们说的话吗?」刘乘低声与身侧几人言道。「不能迟疑,一刻钟後不管有没有休息妥当,不管多累、多热,都要发动总攻,逼迫他们撤入山道,此战才算有首尾!」
「我来做先锋!」刚刚被寻到不过半个时辰,此时脸上全是乾涸血渍的姚苌大声相对。「这时候真不用怕他们,他们也又累又热,冲上去,一命换一命,肯定是他们不敢打!」
「好。」刘乘点头,然後目光扫过其余几人。
胡彬在内,王洽、姚襄、刘虎子、刘仕,包括其余的王师残部军官们,全都点头,事到如今,他们已经服气了。
「王府君,你认的苻雄吗?」刘乘见状,直接点了王洽的名。
「自然认的。」王洽坦然以对。「就是他和麻秋交战时我弃了洛阳南走的。」
「那好,去将杨群的首级还给他,告诉苻雄,他若来降,桓公愿意许他六夷大都督、
大单于、都督关中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刘乘努嘴示意。「秋後也作数!说完就赶紧回来。」
王洽点点头,从旁边胡履那里接过杨群首级,放在怀中,然後举起一空手,打马而向呼喊,自陈姓名,请求谒见,果然被允许来到旗下,见到昔日石赵政权下的熟人苻雄。
苻雄见到杨群首级,心下一叹,摆手让人接下後倒是朝王洽从容拱手一礼:「王将军,当日何必去投荆州?听人说,那些南人素来看不起北流,你在荆州也只是个空壳太守,跟我们去关中,如今早就是王侯将相了。」
「苻将军在说什麽胡话?」王洽无语至极。「我当日若是留在洛阳,先要被攻杀,便是躲过一条命,你家老单于死那一回怕是又要赌一回命,更不要说我还有全家老小妇孺!
至於什麽王侯将相,只南人看不起北流,你们氐人没有氐汉之分?再说了,秋後这一回,桓公入关中,不还得回到桓公治下吗?不如早来!」
苻雄乾笑一声,努嘴示意:「这就是桓公兵马?怎麽这般军容?好像被我们打败的残兵多一些吧?」
「镇恶郎本就只带了本部两三千人,剩下都是你手下败将残兵。」王洽笑道。「你若是此时奋力突击,或许能全胜!」
「这镇恶郎手段了得————」苻雄似笑非笑,似乎还要再说什麽。
结果王洽直接打断对方,迫不及待来说:「桓公许你六夷大都督、大单于、都督关中诸军事、骠骑大将军,这个条件,秋後也作数。」
说完这话,其人迫不及待,就匆匆折回。
而刚一落阵,姚苌便率数百羌人奋力冲杀过去。
刘阿乘眼睛尖,见得其中不少人竟然是之前自己已经明令转移到後方的羌妇,却也只能默然。
其部既先出,後军各部便叠次而出,苻雄远远望着这一幕,然後自光落在远处的「桓」字旗上,终究是心下一叹,然後下令部众按照原定计划,分队交替迎敌,渐次後退,缩短战线,无令不得越前阵出击。
傍晚时分,追兵终於击破一层後卫,成功迫至辕关下,并沿山道再度夺回不少丁口。
但所有人也都知道,此战已经结束。
氐人忍耐许久,窥得最好时机,一击得手,杀伤王师愈万,羌人损失也极大,然後掳掠羌人部众近半三万户,裹挟迁移张遇部众、颍许民众五万户。
从整体而言,无疑是氐人大胜,王师与羌人惨败,张遇完败。
唯独以败後而论,却是羌人与王师残部奋力挣紮,借着桓温北伐的整体大局,换回三分胜势。
得此反击,非但许昌已经夺回,也确系解救了相当之众,只是想要统计清楚,还需要时日罢了。
而就在众人心情复杂之际,前线众将突然发现,此战实际的策划者,「桓」字大旗的真正持有者,羌人与王师残部的拯救者,已经得到了在场所有人尊敬的刘乘刘御龙刘都令史,不知道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了。
发生了什麽事情?
他不喜欢享受胜利的吗?
一我是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情的分割线一太祖归荆州,即付信与侍御史高柔,详解许昌之战首尾,推姚襄此战功勳第一,又推胡彬此战王师功勳第一。柔呈原文向台阁,俄而安西军报至,上下相合,朝廷大集公议,乃超擢胡彬平城县侯,加王洽广武将军,拔刘建横野将军,刘仕转侨立陈留内史。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PS:感谢新盟主古法鱼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
此外,感谢大手子们关於龙骧将军的提醒————确实,南北朝中後期龙骧将军迅速贬值,但在东晋依然比较贵重,属於最顶尖杂号,刘虎子不可能有这个指望,所以改成了最常见的荡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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