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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献玺

    当晚,刘乘写了一封长信,详细讲述了阿蛇的身份来历和特长,让阿芜好生待她,也好生使用她,所谓不能以简单奴婢对待,也不用刻意供养。

    夜间无言,翌日清晨都不算,只能算淩晨,阿蛇便也早早起来,去检查马匹,去询问早餐,得知不用自己帮忙後又回来收拾东西,乃是将刘乘那副之前几日穿的铁裆给擦好,然後按照昨晚的说法将前一晚藏了「官印」的头盔给放在里面整个卷起来,径直捆缚到马上。

    这个时候,刘乘也起来洗漱,换衣服,却没有阻止对方的忙碌。只是静静等到用早饭的时候,一起出去吃饭。

    这个时候刘虎子等人也过来,吃完饭,刘阿乘就正式将阿蛇托付给刘虎子,拜托对方好生照顾阿蛇,等到後面援军一到,就走最快、最安全的寿春通道将人送到京口。

    托付完了,也无话可说,刘阿乘拉了拉自己新妇的手,拍了拍同宗兄弟的肩膀,便也翻身上马,顶着清晨的露水,在朝阳下打马出城,一路向西。

    路上拒绝了王洽的邀请,然後又走了一日半而已,迎头在南阳郡内撞上桓虔的骑兵,後者竟然真得了军令准备去支援,得知战事已定,不由沮丧。

    二人说了一番话,便一同南下,然後仅仅是三日後便见到了征西大将军原来,桓温此时已经亲自移镇到了汉水要冲襄阳。

    非只如此,江陵的几乎所有文武幕属也已经到了襄阳,四万五千战兵、三万七千民夫构成的北伐大军中的绝大部分也都已经集中到了汉水流域。

    而邓遐作为先锋,已经沿着所谓武关—丹水通道发起了攻击,其部薛珍,更是以先锋中的先锋,连续攻克商县、上洛,直接抵达武关道上唯一被整修控制的蓝田关,叩关宣战。

    没错,那边北伐刚刚结束,这边北伐已经正式开启,刘阿乘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无。

    不过,这倒是合乎逻辑,因为荆州北伐的开启,恰恰是因为某些人在中原的行动。

    整个襄阳城内外,甚至夹着汉水南北,都变成了一个大兵营,刘阿乘和桓虔将兵马留在汉水以北,只带着那些黑衣宿卫登船,然後直奔襄阳郡府。

    这里无论是城池还是道路又或者是府邸,都比江陵要逼仄许多,沿途军将、关卡也多0

    唯独刘乘自是征西大将军府都令史,桓虔自是桓温手下下一代唯一带兵的子侄,二人既到,只是片刻便得以直入堂上,然後抱着头盔进入的两人都是第一次看到戴着正经武冠、穿着黑色袴褶、罩着绦色纱袍,且板板正正坐在官府大堂正中央的桓温桓征西。

    也是第一次看到荆州核心文武分列左右,将大堂挤占的满满腾腾。尤其是很多军中方镇,虽然打过照面,却是第一次见到在同一个堂上汇集。

    但还是老规矩,只有习凿齿一个人有个座位。

    桓温居高临下,瞅到刘乘,当即一挑眉,赶紧招手,却又不耽误继续刚刚的话题:「如此说来,你们都觉得应该引而不发,等我们大军过去,再做引拔了?」

    「是。」堂中前排几人都纷乱拱手。

    「薛珍怎麽赏赐?」桓温点点头,然後继续来问。

    「应该给他杂号将军、太守衔。」东曹郗超闪出,主动应声,顺便瞥了眼等在门内的刘乘。「但不宜过冠军将军邓遐,所以我以为,可以给他顺阳太守。」

    「这个安排妙!」桓温不由失笑。「嘉宾好巧思。」

    确实巧妙。

    薛珍连续立功,好像还有什麽新的刘阿乘不知道的功勳,所以桓温这里准备提拔他,但此人又是以邓遐部属名义出兵的,绕不开邓遐,所以又要顾忌邓遐感受,更不能轻易打乱前线指挥次序。

    而顺阳,其实就是之前邓遐、薛珍编练新兵的丹乡一带为了北伐而新成立的杂郡,邓遐恰好有一个一开始就看不上丹乡或者说顺阳太守,想要保留竟陵太守的故事,那麽将邓遐看不上的郡守号发出去,就能继续保持邓遐在前锋军中的权威。

    安排完这件事,桓温终於再度朝刘乘招手:「御龙且上前来,听说你在中原做的好大事!」

    说完这话,自己便掌不住笑,刘乘在下面也笑,桓虔在旁边则赶紧跟着笑。

    其余人此时更是纷纷陪着哄笑。

    这倒是能够理解,因为数日前,刘乘在王洽那里曾给桓温、桓豁各自去了一封信,彼时正处在反击前一刻,没说别的,只说自己要反击,然後为了铺垫反击,倒是把谢尚兵败的过程倒是给大略讲了一遍。

    如果说桓温之前还能讲究点,来个「既喜且怜之」,现在大约知道刘乘反击成功了,彻底没了心理和面子负担,他要是不趁机笑话一下那个娶了他梦中情人的老对手谢尚,反而奇怪。

    只怕梦里想起谢尚在芍陂哭着弹琴啥的,都要笑出来的。

    其他人也是,西府和荆州的关系这般尴尬,谢尚干的事越离谱他们越有优越感。

    「当日你信里说的简短,跟我细细讲讲那个恐是霍骠姚」的故事。」笑完之後,桓温是铁了心要让荆州文武都知道谢尚的糗样子,直接让刘乘当面来讲那个最精彩的段落。

    「这就得从青阳二三月,柳青桃复红」说起了————故事颇长,明公能否赐座?」刘阿乘笑了下,当然没有拒绝的意思,这本就是他的义务。

    不光是哄桓温和大家夥开心的义务,作为使者,在这年头缺乏有效信息沟通的情况下,详细叙述整个经历过程,阐述外交情势、地理气候、名士风范、军事经历(包括败绩),都是基本的责任,对於其余人而言,也是正经且难得的教材。

    实际上,这正是桓温让刘乘当着这麽多人面讲述的原委。

    嘲讽谢尚只是开胃菜,只不过桓征西的恶趣味在这里,所以开胃菜就只好从谢尚开始了。

    果然,正开心的桓温一面摆手让人上了个胡床,一面赶紧催促:「青阳二三月」又是什麽事情?」

    於是乎,刘阿乘坐在那里,不慌不忙,从自己抵达寿春,准备拜谒殷浩、谢尚,却不想被姚襄早到半日,不得不上八公山的开始,细细讲述起来。

    听到谢尚与姚襄高山流水遇知音,殷浩跟刘乘在旁边大眼瞪小眼,桓温就掌不住来笑,等听到殷、姚二人因为刘乘是自己的使者就当面否决信中方案後复又忍不住冷哼。

    而听到谢尚回城路上,在渡口大道上弹琵琶,唱起「青阳二三月」时,却是终於忍耐不住,当场拍案大笑:「诸位,诸位,我怎麽说来着?之前说谢仁祖兵败时,你们都说他一无是处,我当时告诉你们,这个人绝不是一无是处,他当初在我跟前,抱起琵琶翘起脚的时候,那份妖娆,是天底下独一份!你们还不信,现在怎麽说?」

    这下子,满堂荆州文武,便是最体面的那种,也全都掌不住,彻底哄笑成一团。

    唯独刘乘自己,那真是身经百战了,倒是坦然起来。

    笑完之後,刘乘继续来讲,却是说自己接到邀请去羌部,路上顺便给桓温祖坟做修葺和祭祀,给自己祖父做遥祭的事情。

    桓温听到这里,直接打断,然後以手指向右侧第一位的桓豁:「我官服在身,又是御龙官主,不好轻动,你们三个,替我和族中其余子弟,向他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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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上登时肃然,桓豁等人不敢怠慢,连着桓冲、桓虔一起,按次序排列,就要给刘乘行礼。

    「三位将军且住。」刘乘赶紧起身制止,同时说明。「我来之前,思虑再三,专门让我西府中的同宗乡党回乡路上去寻尊家坟莹,以破败草木浮土堆覆,掩去祭祀痕迹,遮盖碑记————这事是我擅作主张,但也委实没人能够商量。」

    「啊,是了!」桓豁三人还没反应过来,桓温听到这里,已经反应过来,却是拍了一下桌子,不顾自己身份和衣冠,主动出来朝刘乘行了一礼,弄得刘乘措手不及。

    随即,桓豁、桓冲也都反应过来,赶紧行礼致谢,桓虔不晓得是什麽道理,但跟着行礼就是。

    刘乘既遮不住桓温,便也坦然受了这三人一礼。

    周围人见状,虽然不少人心里腹诽,觉得刘阿乘出使一下都不忘这麽对桓温的祖坟上心,这想往上爬的心思太明显了。但大多还是主动点头认可,因为不管如何,这个细致程度确实让人佩服—中原乱战,谁知道将来会不会再有乱事?而桓温即将北伐,将来北方的仇人就多了,遮蔽坟墓,反而是最好的保护。

    说完此事,接下来算是持续安静了一阵子,众人都认真听刘乘介绍羌人姚氏的架构组成,军事实力,以及其中的精英人物。

    唯一产生了惊疑的果然是姚弋仲那可怕生育能力。甚至有人询问,这是不是当年田成子故智?

    而这个话题则以刘乘打开自己的蛟皮包,将自己记录的姚羌—摄头集团的那些内情总结表格和重要人物权力架构图奉上宣告截止。

    接着,就是张遇造反引发的战事经历了。

    这下子,堂上更加安静,时不时有人提问,听到殷浩、谢尚前期拖着没有出兵,也没有多少人再嘲笑,反而是刘乘分析的张遇心态,倒是产生了一些议论。

    很显然,这些北流的病态心态让荆州文武都有些无力,双方价值观和思路完全不一样,行动力和果决的态度更让人麻爪,到时候怎麽处置和打交道?

    乃至於结合着眼下大家已经知道的张遇最终结果,也没几个嘲笑的,都只觉得更麻烦。

    张遇没想到过这种可能性吗?

    他肯定想到过啊,但他根本不愿意为了下一步的风险而自我控制,就是要先消除当下的不安全感。

    接着就是堂上最安静的一段时间,因为刘乘提及了姚襄的军事安排,以及氐人的隐忍与果决。

    一直到现在,刘乘都无法给出具体的判断,氐人到底是从张遇造反时就潜伏在陕洛之间纹丝不动,还是先来了一趟,然後等不及回去参与关中镇压,然後听到王师出兵又二度奔袭回来。

    但无论是哪种,这种在关中叛乱叠起,荆州大军事实上已经要压境的情况下,犹然派出一半主力部队做这种军事动作的果决,以及抓住那一刻战机的敏锐,包括到现在也不得不承认的巨大战果,都清晰表明,氐人确实是一个韧性十足、军事能力出众,绝对难缠的对手。

    桓温也难得严肃,并主动问了众文武一个问题:「若是我们也顿兵于坚城之下,也遇到类似天时,有两万大军突袭而来,我们能撑住吗?」

    众人一时迟疑。

    「应该可以。」刘乘倒是给出了一个有鼓舞士气嫌疑的回答。「一则,明公临阵远胜安西,断不会一逃而使中军尽散;二则,即便是安西这一战,也有姚襄为羌人私利,让开後军,使氐人骑兵乘夜追至跟前,使前军不得结阵的缘故————而明公治军严谨,部众家小都在荆州,战场上断无此类事。」

    「御龙说的不对。」堂中不少人都连忙点头,但桓温还是缓缓摇头。「因为还有一件事,那就是张遇彼时已经恐惧起了氐人,没有出城截击,而我们如果在关中作战遇到类似事端,我们自然不会犯谢仁祖那等错,可氐人也一定会团结一心,拼命出城阻击的。」

    话到这里,其人颌下赤色胡须绽开,左右一扫,严肃相告:「你们也都听到了,此番入关中,必有强敌恶战,切莫有半分侥幸,我也会严肃军纪,必要步步为营,不露破绽,使氐人无处施展!」

    大家都拱手称是,刘乘也赶紧起身称是。

    「然後就是恐是霍骠姚」了?」桓温见到气氛严肃,复又展颜捻须来笑。「御龙也是真名士自风流,那个时候都还能想到给他补下阕乐府————」

    「倒也不尽然是恣意戏谑。」刘乘坐在胡床上,微微一笑。「而是心里大概晓得,谢安西那个时候已经吓的不行了,若不能让他抱得琵琶妖娆一回,恐怕是心不能静,而若心不能静,也不好托出计划,让他许我和姚襄、袁宏尝试反扑许昌了————这才凑了个鹤唳之交」。」

    「原来如此。」桓温微微一怔。「之前在军中强迫袁宏写军令,也是如此?」

    「诚然,但更多还是只能让袁阿虎来写————」刘乘解释道。

    「你接着说。」桓温点头。「如何得复许昌?」

    刘乘接下来倒没有做什麽多余评议,反正都只是几日内的事情,就将自己沿途经历大致叙述一遍,找到刘仕,汇集刘虎子,说服胡彬,联络王洽,然後姚襄聪明反被聪明误,奋起余勇主动担任先锋去拼命。

    只听到胡彬迟疑而刘乘借用桓温的名义吓到他,终於出兵,上下方才再笑。

    而听到最後时候,两军相对,发觉氐人也已经是强弩之末时,「桓」字旗直接击破了杨群心理防线,而氐人精锐骑兵也居然疲敝至极时,桓温以下,非但没有自傲之态,反而人人都说可惜。

    要是当时真有个桓虔领着几千骑过去,将苻雄断後那几千骑截住,怕是还未入关,关中氐人就要丧胆的!胜势也多了三分不止!

    「时也命也。」桓温摆手制止了众人议论。「诸位,那个时候能打回去,从氐人那里虎口夺食,拿回西府一些军械甲胃,夺回许多羌众,已经足够好了————不过,我现在只怕谢尚那里要指着这场战事,不承认自己败回到淮南,要人给他担粪的。」

    堂中稍微笑了两声,立即安静下来,因为大家都猜到桓征西接下来要做什麽了。

    「御龙。」果然,桓温复又看向下方做完汇报的心腹幕属,看到对方只是端坐拱手,心下奇怪,却没有太在意,只将自己这几天稍作思索的话语抛出。「若论心胸廓达,经营地方,组建人事,赏罚分明,使上下一心,军伍成列,你不如我;但要是说到心细如发,窥破局势,捡拾要害,以势迫人,合众成事,继而虎口夺食,乱中取利的本事,我竟也不如你————

    「而你今年只有十八岁,我想了想,委实不敢轻易定论,现在怕只怕你年少成功,出尽风头,反而轻易折断。但我还是要讲,只以你如今在我幕下两载稍余的功勳与表现,已经是这荆州上下前十的人物了,比之那些古之少年英雄,也丝毫不弱,假以时日,你若能纳实藏虚,必成国家栋梁,班定远也要瞠乎其後!」

    桓温这番话,当然有职场PUA的成份,但你要说这番话没有真情实意的爱护之情,没有给出足够分量的评价与褒奖,那也是胡扯。甚至,这位征西大将军已经隐隐有将刘乘置於跟郗超类似的阶层与位置,所谓加以保护的姿态了。

    这还不够吗?

    「明公谬赞了。」敦料,刘乘拱手以对,从容答谢,却居然还是坐在胡床上不动。「不过都是些伎俩,如何敢与明公相提并论?明公盛德绝伦,恩义布於六州,却劳谦恭己,卑以自牧,堪称超世之英杰————更兼如今石赵崩碎,北方大乱,群雄并起,而扬州匆匆,却一败涂地,唯明公承天下之重,依旧砥砺而北向。收复中原,克全华夏之功,亦非明公莫属。

    「我那点小功勳,不过是为明公基业添砖加瓦,又怎麽有资格与明公相提并论呢?此生唯愿辅明公成就大业,届时附於骥尾,或可乘云气而驰於四海之外,便可慰此生平了。」

    郗超是第一个察觉到不对的。

    如果说刘阿乘失礼到在封赏许诺前还一直坐在那里只是有点奇怪的话,那「盛德绝伦」四个字是从哪里抠出来的?

    罗友、伏滔这两位过目不忘的紧随其後,因为「劳谦恭己,卑以自牧」八个字别人不记得,这俩人怎麽可能不知道,这是当年刘琨在北方对本朝元皇帝劝进时的原话好不好?

    至於习凿齿、孟嘉、孙盛等聪明人,乃至於桓豁、桓冲、应诞、朱焘等颇有文化的将军方镇,包括傅洪、虞球、吴复生这些立在桓温侧後方内门的亲信文书们,也全都渐渐察觉到了不对。

    因为吹得太————太高调了。

    吹得桓温自己都有些尴尬起来。

    但众人怎麽想怎麽都想不明白,这厮为什麽来这麽一出?莫非是想尽量擡高桓温,让桓温给一个特别高的任命?

    可是桓征西现在真给不了呀,而且这位也不是被几句话就能牵扯住的主吧?

    「御龙太过了。」桓温尴尬摆手,到底是没有追究对方不起身的过错,只是赶紧许诺。「我想了下,御龙,现在真不巧,咱们马上就要出征,委实没法给你什麽具体职务封赏,那会乱了我们的体系;而且你才干八岁,也不好放於外任,我也不舍得————但你放心,此去关中,必有军争,等回来後,我就向朝廷请旨,与你索求一个县侯!若朝廷不许,我就拿你的事情去弹劾谢仁祖,逼他们给你。」

    平心而论,这是意料之中,且非常合适的赏赐。

    之前就说了,因为爵位体系贬值却又没完全贬值的缘故,侯爵内部形成了剧烈的阶级差异—一刘阿乘现在的亭侯并不贵重,只是个门票作用,但是再往上,乡侯是寻常武人的顶点,而县侯就是一个足以动摇家门评价的位置了。

    最具代表性的事情就是当年王敦之乱後,郗超他爷爷郗鉴那麽大功勳,竟然只给了县侯,当时就被认为是门第导致的缘故,後来苏峻之乱後才给的公爵。

    但这也侧面说明,以郗超家里之前高平郗氏的门第,县侯已经是一种相匹配的爵位了。

    类似的,还有在场的孙盛身上的县侯。

    不是最顶尖的侨族待遇,但已经是侨族中佼佼者才可以享用的待遇了。

    现在桓温公开许诺,等关中再凑一凑经历、军功,也长一岁年龄,到时候给刘乘直接跳过乡侯,发个县侯,委实是妥当的。

    刘阿乘也不该再计较什麽。

    但是,某人还是坐在那里笑着拱手回礼,好像屁股粘在胡床上一样:「明公知遇之恩,此生绝不敢忘!但就在战後这两日,我又私自做了两件事情,还要明公谅解才行。」

    怪不得之前吹桓温吹那麽过头。

    桓温也哭笑不得:「你都做甚了?」

    「姚襄想与我结婚姻,我纳了一个他族中长大的氐女为妾,略阳蛇氏。」刘乘赶紧解释。「成婚第二日就在那边分离,让她回京口了。」

    这算个屁啊?!

    原本还以为刘乘闯下什麽大祸的荆州上下完全无语,就在旁边的桓豁父子更是忍不住心中暗骂,娶小老婆算个屁!

    「这算个屁!」桓温也直接摆手。「一个妾!不瞒御龙你说,你若是此番没成婚,我要拿侄女配你的!那羌人大单于看你是英雄,自然有这个想法。」

    刘乘点点头,然後装模作样转身摸了下,却又突然想起什麽似的,乃是弯腰从自己怀中的头盔里取出一团麻布,然後终於起身,递给了右侧的郗超,示意对方转交上去。

    郗超趁机摸了下,大约摸到一个形状,却还是茫然一他要是真能猜到是什麽,那可不是盛德绝伦那麽简单了。

    「这是何物啊?」桓温看着被一大团麻布包裹着的东西,愈发诧异,直接以手指之。

    刘乘这次也不坐回去了,就在堂下立着,略显尴尬笑道:「是这样的,明公刚刚夸我心细如发,委实不敢当,但喜欢乱想倒是真的————我去羌人那里的时候就晓得,谢安西派遣戴施去夺枋头,本意不是为了接应羌人和防备张遇,而是冉闵之子以传国玉玺为饵,欲求援军於安西,於是安西才遣人过去————」

    话到这里,满堂皆惊,桓温睁大眼睛不说,习凿齿都腾的一下站起来了,却无人吭声,也不知道眼睛是该放在刘乘身上,还是该去看那团麻布,只能慌张着听对方说下去。

    「後来,我组织反扑的时候,晓得戴施忽然只率几百骑去了邺城,当时心里就想,戴施此去邺城,恐怕是要以身为质,诓骗传国玉玺多一些。」刘乘继续从容讲述。「战後,我听说袁宏带着枋头援军抵达许昌,便又想,若是戴施还没来得及诈到玉玺倒也罢了,若是诈到了,枋头没有当家做主的人,却没道理不交给安西最亲近的心腹袁宏————所以便先想法子哄骗了他的枋头部众去了虎牢关,然後临行前拿刀子胁迫他,竟真从他那里抢来一颗玉玺。」

    说着,刘乘指着案上那堆麻布:「就是这个了。」

    桓温几次想张口,都没有声音,而习凿齿、桓豁等人醒悟过来,早已经将前面桌案挤得水泄不通,後面荆州核心文武,也都捏着嗓子往前拥挤。

    随即,竟是郗超大着胆子去掀开那些麻布。

    去了两层,竟然真有一四寸玉玺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桓温想去摸,却被郗超先拿起来高高举起,便只能罢手,然後眼巴巴盯着希超手背,看着对方向堂中文武展示。

    这个小小的玩意,仿佛有什麽魔力一般,引得那些荆州栋梁文武目不转睛,连眼睛都不敢眨,连大气都不敢出。

    「明公,明公,诸位,诸位。」等众人看的清楚了,刘乘复又开口。「有件事情我要说清楚,这颗玉玺,虽是传国玉玺无误,但也未必是传国玉玺。」

    众人莫名其妙,倒是习凿齿和孙盛二人,几乎是齐齐颔首,复又摇头。

    「请习公和孙公为诸位解释吧。」刘乘见状,乐得让出这个机会。

    「诸位请看。」孙盛赶紧伸手从郗超那里夺过玉玺,高高举起,稍作解释,但声音都在发抖。「御龙做《通俗三国历史演义》,曾经向我和习西曹询问、讨论过传国玉玺,汉高、光武所佩之传国玉玺应该是四寸大小,上钮五龙,下为受命於天,既寿永昌」八字,而当年王莽篡汉,王太後掷玉玺曾崩坏一角,这一角,可能是玉玺之角,也可能是五龙中一角,然後以金塑补之————而这个玉玺,明显不对。

    「那这是假的了?」桓豁着急来问。

    「不是那麽简单的。」习凿齿捻须冷笑。「传国玉玺重在传国,这玉玺形制大小都是正经玉玺,且绝非新作,最起码石赵是真以为它是传国玺,并以此来用的。

    「更重要的是,此玺来历分明,昔日大晋丧中国,器宝尽归石赵,而朝廷无玺数十年,人尽皆知,以至於江左自嘲白板天子」。如今这玉玺就是从邺城来的,冉闵之子给的,戴施换的,袁宏传的,御龙劫的————如今又入桓公手,那恕我直言不讳,除非有人立即再从邺城那里取出来一个形制完全对应的金镶玉传国玺来,否则此物就是最正经的传国玉玺!且为天下所认的传国玺!」

    孙盛没有反驳,除了桓虔等极少数人没有那个意识,还稀里糊涂外,便是吴复生那些人都已经意识到习凿齿说的极对了。

    它应该不是传国玉玺,但它已经是传国玉玺了。

    而现在,这个传国玉玺被刘乘用半公开的方式抢到了,并献给了桓温,反而赋予了它更多一分的正统性。

    郗超从孙盛哆哆嗦嗦的手里取下那个玉玺,小心翼翼摆到了征西大将军,实际上控制了六州之地的桓温身前。

    桓温这一次终於摸到了这颗小小的玉石雕塑,却如触电一般抖了一下,然後再度摸上去,费了好大力气方才翻开,却赫然是「受天之命,皇帝寿昌」八字。

    果然不是「受命於天,既寿永昌」,但天命、皇帝,这两个词汇,桓温也的确从没像今日这般触手可及。

    桓豁、桓冲在旁,屡次欲言又止。

    孙盛也是。

    习凿齿和郗超倒是保持沉默,下面的一众幕属、文武也都似乎意识到什麽,然後不知道什麽时候,一丝明显的不安取代了之前的兴奋、诧异和震惊。

    「劳谦恭巳,卑以自牧!劳谦恭巳,卑以自牧!」就在这个时候,竟然是桓温拿着玉玺感慨了两句,然後主动含笑来对刘乘。「御龙啊御龙,你说你,这玉玺直接让那袁宏送到建康不就行了,你非得拿刀枪抢过来干什麽?朝廷那里你让我怎麽替你分辩?」

    「所以刚刚明公要给我县侯,我都不敢谢恩的。」刘乘听到这话,也着实佩服桓温,对方可不像自己能轻易对玉玺祛魅。「但我彼时仓促想了一下,觉得此物从明公这里再转一手去建康,於公於私,有益无害!」

    「说得好!说得好!」桓温叹了口气,然後连番颔首。「如此,朝廷还能疑我吗?天下还有人敢疑我吗?尤其是当此北伐之际,更要上下团结一心,以对胡虏。阿乘,御龙,你此番不计个人而为我成此盛名,我桓温感激不尽!」

    满堂轰然,有不少人明显遗憾,但更多的人都只是松了口气。

    桓温目光扫过这些人,心中愈发决断清楚,却是小心翼翼将那个玉玺放回到麻布上,然後从案後第二次走出来,驱散案前众人来到刘乘跟前,并握住了对方双手————尽管这个玉玺还要送到建康,尽管远远不到时候,但越是如此,他越要通过酬此功勳来向所有人表明态度:「这件事情,是我连累你了!不过阿乘放心,我会为你向朝廷解释清楚,你的忠心,日月可监,不容他人擅自污蔑!你的县侯,我现在就向朝廷索要,朝廷不许,我这里就从临贺郡中分你一县为县侯!

    「此外,不要担心这件事会影响你前途,等你二十岁的时候,你想做什麽?现在说来,我能应许的就应许,若是到时候我还能蒙朝廷信任可以作此决断,就决不食言。」

    「明公盛德,我感激不尽,且我的志向素来未曾变动。」刘乘昂然道。「若能以弱冠之身,挂一将军号,执掌一临战之北方大郡,为国家驱虏御敌,则此生足矣。」

    饶是大家都还沉浸在传国玉玺带来的微妙政治触感中不能自拔,此时闻言,也不禁有些诧异。

    这可是真能决定前途命运的时候,而这个刘阿乘竟然还是要北伐!当然,还有桓温,真就能拿得起放得下,传国玉玺就这麽要交出去了!

    这俩人倒是真让人有几分服气了!

    实际上,刘乘说完这话,自己都有些诧异————他原本以为自己说这些话,是为了一贯人设而最优解,本身可能还是有一点掩饰成分的,可实际上,他自己很快回味察觉到,刚刚说这话时竟然没有了多少心虚态势了。

    或许是因为刚刚经历了一场真切的战争,对战争本身没那麽恐惧了?还是说经此一役对北伐的认知更加清晰了,晓得依着自己这出身,即便是要追求个人功名也免不了要从北伐入手?

    但都无所谓了,此言一出,他的前途也已经稳了。

    桓温果然颔首:「御龙志气非凡,我若不能成人之美,岂不为天下人所笑?那缇幢你不用交还,咱们且共进关中!为朝廷克复华夏!」

    真真是君臣相得到了极致。

    我是什麽分割线太祖献玺於桓公,公感其忠,问其志,答曰:「愿持一将军号,守一郡,临北胡而自进。」公壮之。及归,与郗超并行,超叹曰:「昔少年相交,至今三载,君之志气未堕,而已渐飞,吾将不得及乎?」太祖笑对:「天下昏昏,非嘉宾为我身後,何敢振翅?」超感之良久。

    ——《世说新语》赏誉第八昔,太祖献玺於桓公,众颇疑惧,公乃徐徐自陈,使人即刻奉玺东归,众意乃平。後数日,公自列玺於案上,未见传递。孙安国在侧,试问之,公不悦:「尚造宝盒,造成君自遣送,何屡屡问也?」安国不敢复言。再数日,将入关中,不得已,终发安国奉玺遣还。

    及送,又悔:「安国为人疏略,恐有失,且存之,待北伐得胜,亲送建康。」然安国已顺流而下驱百里,遂罢之。

    ——《新齐书》.列传卷四PS:感谢新盟主disguiser老爷和平叛专家张泰玩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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