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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出阵

    刘阿乘和罗宅仁带着几个黑衣宿卫军官开小竈吃白羊的时候,整个营地的炊烟就没停过,而且军士们今晚、明早以及明日出阵携带的乾粮都将是麦饭。

    可见有些人,就是做不到与士卒同甘共苦的,怪不得十八九了,还不能领兵。

    当然,吃饱了白羊的刘乘也有话说的,我的白羊是从对面营地里拿来的,我吃了不也算就粮於敌吗?而且敌人的普通军士,估计吃的也是麦饭。

    差不离的。

    话虽如此,刘阿乘还是去军营里例行转了一圈————刘阿乾的那个幢被分到薛珍手下去了,此时在打青泥城倒也罢了,高衡这个幢不免要嘴上油汪汪的走一遭。

    说实话,气氛不是太好。

    连桓温这种人都被这种一入关就仓促要决战的戏码给弄得有些惊悚,刘乘刚刚从中原那边打完一场苦战回来也觉得眼前失了真切,何况是这些人?

    但这位都令史加老乡加後台也没法具体安慰什麽,只能坐在那里陪这些人瞎扯淡,甚至都不敢问有没有信件什麽的,要不要我替你们写?

    五百人,今日能替几个人写信?剩下人会不会觉得不公?继而晚上都睡不好?

    所以,就是瞎扯淡,说麦饭,说缚,说寒具,说等回老家吃羊肉!

    说完一番话,连钱都不给留一个的,直接便回去睡觉————然後很快就睡着了。

    其实,这就是不用当家操心的好处了。

    明日肯定要拼命,别看待在桓温中军,今日又跟对方苻家那些大将打了个脸熟,好像已经比较安全了,可真打起来,刀枪无眼,箭矢无情,桓温一道军令,不去搏命就要军法从事,风险二字哪里能躲过去呢?

    但是,他不需要为所有的不确定性担责任,不需要考虑战败後桓家的前途,不需要考量战胜後到底如何扩大战果,不需要思量军中人心如何,不需要思索军事布置哪里有问题。

    他就是一个都令史,在军中没有任务就什麽都不用做的都令史,如今完成了任务,替熟人要了一只羊,最後时刻看了自己的老乡,已经做到极致了。

    凭什麽不能好好睡一觉?

    天刚蒙蒙亮,在黑衣宿卫这边享受一个独立小帐篷的刘乘就被中军这里的动静给吵醒,然後翻身坐起,也不着急披甲,而是出来吃饭————旷野立营,地上全是麦茬子,什麽都要从简,所以也不洗脸的,就是寻到夥房,直接端了碗麦饭出来,坐在那里吃。

    麦饭不好吃,一个是有点硬,另外一个这些麦粒是临时搓出来、碾出来的,免不了沾着石子、碎麦芒之类的。

    石子还好,吃慢点,捡出去、吐出去就行,碎麦芒啥的嚼的时候还不显,咽下去刺嗓子。

    不过,一想到氐人吃的也是这个,甚至不如这个,倒是更让人放心了。

    好不容易吃完一碗麦饭,便去中军大帐那里转悠,桓温也已经起床,而且正在用饭。

    但他明显心不在焉,因为就在他吃饭的同时,最少几十个军令被黑衣宿卫们传递了出去,孟嘉的手几乎就没有停过。

    没办法,为了防止可能的突袭,桓温可不敢在这个时候将桓冲、应诞这些负责左右两翼又有点远的将领再召回来搞什麽大军议,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去掌握讯息、传达意图。

    等到各处军将反馈了位置、动向之後,桓温才将一碗早已经凉透的米饭配着刘乘给端过来的一碗热汤给咽下去。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算亮起来,前军披甲完毕的消息传过来,桓温不敢怠慢,立即下令让邓遐都督前军三千先行启动,出营十里左右结阵立旗,同时再度发令,让左右军收到军令便可披甲出营,以邓遐为标的,稍微向前方,也就是北面偏西的蓝田县城方向突出而动。

    然後再下令,中军起鼓,全军准备披甲,有将军号的人则要到中军大帐一会。

    刘乘赶紧回去穿上自己的那套衣甲,还是标准的铁裆、铁盔,然後皮质的护肩、护膊、护腿,却不像桓温那般还准备了大披风,咋一看跟他身後保管桓温缇幢的黑衣宿卫没什麽大的区别。

    只是腰中挂了印绶。

    但不要紧,刘阿乘已经想好了,开完会,一开拔,他就将那两个印绶给塞进了甲胄里面,假装自己是黑衣宿卫的一员。

    俄而,中军这边几位将军来到,也没有什麽仪式,就是桓温直接分派任务一孟嘉留守,罗友、刘乘随军,非只如此,营地里还留了三千兵和大部分民夫,而随行文书也一分为二,包括虞球、吴复生在内的一半人将随军,昨晚上明显焦虑的傅洪倒是留了下来;桓豁的爱将,都护高武代替桓温实际上控制已经不足一万的中军作战;桓虔领荆州最重要,但也是唯一一支成建制甲骑藏身在中军後方,随时准备策应;另外,还有五千持最简易武器,带着锄头、背着木材的民夫随中军一起出动,准备必要时参与构建阵地,相信左右和前军那里应该也有类似存在。

    刘阿乘没有参与讨论,他也没有使手段将高衡的那个幢留下来或者怎麽样,只是立在那里听着。

    不过,到底是桓温中军亲信,仅仅是听着,刘阿乘也能计较个一二,比外面那些幢主更清楚眼下大局。

    此战,哪怕是不计算留守大营的三千,桓温这里出动的荆州主师战兵总兵力也高达三万五千众。

    其中包括了左翼桓冲负责的一万众,右翼应诞都督的一万众,中军高武这里都护的八千众,外加前军邓遐所督三千众,桓虔所率甲骑三千五百众,黑衣宿卫满编五百众。

    此外,还有薛珍所领围攻青泥城的一支四千人的偏师;随从孟嘉留守大营的三千众;

    外加蓝田关朱焘以及更後方武关道上郗超那里还有混杂的几千战兵。

    完全可以说,此番出征的四万五千战兵,几乎是没有任何成建制损失的情况下,只是自然分兵和前後军的延续,就直接遭遇到了敌方主力,继而进入决战态势。

    而按照刘乘的观察,他并不觉得氐人会有什麽兵力优势,他们就是一万骑,两万步,甚至更少一些————非要说其余那些人也算兵,那桓温带着跟在中军後面的五千民夫也可以算军————没有意义的。

    双方就是精锐对精锐,成建制的对决,而且低人的精锐之前就是一直在打仗的疲敝之师,而荆州王师虽然骑兵数量少一些,可整体装备水平就是比对方高。

    至於地形,整个之间,蓝田县境内,就是一个典型的关中塬台地,高度落差在霸水和滻河那边,在分战场青泥城那里,跟这边没关系。

    双方将会在一个大略平坦、视野上几乎一览无余的地方决战。

    公平合理。

    平心而论,冷兵器时代,三万对三万五的纯战兵,怎麽都能确定一个地域板块的区域霸权了。

    这就是会直接影响到关中局势,继而载入史册的一场大战。

    「全军都已经披甲,都还有谁有什麽计较?」桓温瞪大眼睛,做最後询问。

    昨日罗友的话已经定下决策,能有什麽计较?有计较现在也不会说了!

    所以,无人吭声。

    「王师必胜!」刘乘忽然扬声大喊。「此战向前即可!请桓公速登车!」

    裹着巨大披风的桓温被吓了一大跳,但旋即失笑:「好!那就出征吧!宅仁随我同车!御龙引马在车右!」

    说完,其人站起身来,掀翻身前几案,出帐登车。

    营垒之中,号角声一时间大起,朝阳之下,披甲完备的中军也终於出营!

    随即,大晋征西大将军桓温,一身立领金甲,身披蜀锦大红披风,手持长剑,坐在一辆巨大的驷马高车之上,伞盖仪仗在两侧,落位在中军偏後方向,顺着田埂,当着朝阳,堂堂出阵。

    一刻钟後,前军邓遐回复,氐人大军也出蓝田县城十里立阵,却没有利用骑兵优势率先突击的意思,其人请求拔阵向前三里,继续逼迫氐人。

    桓温当即应许,却要两刻钟後,随着左右军与中军进一步靠近後再动。

    两刻钟後,几乎是出营不久便立阵的中军刚刚落阵,邓遐便迫不及待向前。与此同时,氐人的前军也主动向前,竟是苻雄亲自都督数千步兵迎上。

    两军发现对方都在向前後,都不敢再行落阵,乃是号令各部,踊跃向前。

    上午时分,露水未消,勒马在桓温高车旁的刘乘听得清楚,斥候来报一前军六幢复邓遐亲卫,已尽数大交战。

    我是已大交战的分割线永和八年,七月,戊戌,王师四万,氐秦三万,各列堂堂之阵,战於蓝田县南十里,血流漂杵,屍横遍野,来年麦壮如簇。

    —《晋春秋》.孙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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