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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进谏

    桓温渡霸水之後的这一战打的虎头蛇尾。

    氐人损失是有的,而且仔细计较还不少,太尉雷弱儿被俘,苻黄眉被阻隔在长安东侧,被迫投降,苻健剩下的十个儿子里被抓了三个。

    但氐人的皇帝、太子、丞相、卫大将军这四个苻氏核心人物,以及包括大部分可以充当关中新氐与苻氏桥梁的枋头权贵,还有绝大部分枋头集团的家眷妇孺全都逃了出去。

    三万新氐部队最少也撤出了两万四五。

    完全可以说,是氐人自己选择了战略撤退。

    但是,经历了蓝田血战的军中上下对这个结果还是比较满意的,因为没人愿意再打一场那种伤亡和惨烈的战斗。

    桓温本人也非常满意……因为他收复了长安。

    这跟殷浩派了几个人去洛阳打扫卫生的那种收复,以及谢尚靠着败军反扑夺回许昌完全不是一回事,桓温是经历了两次主力会战,并且全都战而胜之,然後驱逐了擅自称帝的氐人集团後才收复的长安。完全可以想见,其人此番获取的威望恐怕要与之前伐蜀相媲美了。

    而伐蜀後就已经是征西大将军、开国公,实际统辖六州的桓温,这次收复长安後将会获得什麽,简直不敢想像。

    关中群豪们则喜忧参半,喜的是,他们终於押中了一次;忧的是,很多人之前犹犹豫豫的,尤其是渭南和西面那些豪族,让桓公很不开心。

    连孔特都心虚,见了桓温後「扑通」一下就跪下来了,自请顺着泾河去追索氐人。

    这种情况下,刘阿乘似乎也应该很满意,因为他又立功了嘛。

    无论怎麽算,他都是右翼都护,且支援得力、先入长安……上次推给应诞,这次推给薛珍?便是推给薛珍也不耽误事啊!上次推给应诞都还升了都护。

    桓温这种赏罚分明的领导属於这年头独一档,打着灯笼难寻的那种。

    不过,军中确实有一个人情绪有些低落……那就是前东曹,此番都护粮道的郗超。

    这位的沮丧和不安根本无法遮掩,对很多场合的回避更是明显,很多有心人稍微留意一下就注意到了,而且对此众说纷纭。

    有人说,这是郗东曹自我要求太高,虽然以他的家门,只是都护粮道就有足够的军功,但他素来严肃,对自己要求也高,所以收复长安後後悔自恃身份,没有亲身参与战事,觉得羞耻。

    也有人说,核心还是出在刘都护身上,当年刘都护说是跟郗都护联袂而来,说是好友,但本质上就是郗家门客,结果刘都护这两三年里翻云覆雨、屡立奇功,一个北流单家子而已,现在竞然隐隐跟郗家三代嫡长齐头并进,谁心里没有想法?便是郗都护此番愿意出来都护粮草,本身都是受了刘都护献玺的刺激。换言之,郗都护是羞耻心作祟没错,却只是躲着刘都护。

    而且未必只是羞耻心,说不得是有些羞愤之态的。

    不过,似乎还有更高明的人士。

    就又有人说了,郗都护哪里是顾忌刘都护,分明是顾忌桓公……桓公太强了,太快了,若不是当初孙安国及时将玉玺送走了,现在拿下长安估计要直接称帝的,可当初郗公到底是国家最忠之臣,郗都护为了维护家门过来投奔荆州,未必是真想看到天下反覆之态,如今桓公真成了大业,郗都护反过来郁郁也是寻常。当然,还有人说,你们都想多了,事情特别简单。

    须知道,郗都护父亲郗临海笃信道术,特别忌讳「三代为将」的谶语,而郗都护此番上了战阵,当时没反应过来,现在回头去看,只是觉得自己破了忌讳,忧心报应。

    君不见,好几位军中参军、文书都私下捐钱去修缮佛寺了吗?委实是之前血战,死伤累累,心中不安。正好赏赐下来了点,咱们要不要也捐点钱?

    似乎是想要消除一些不合适的流言,长安攻下的第三日而已,九月金秋之下,所谓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许多人亲眼看见刘都护刘阿乘左手拎着一袋子葡萄,右手拎着一袋子石榴,进了暂住长安城西郗都护的那个院子。

    也是不禁感慨,门第出身之事,强干精明如刘都护也要屈从的。

    这拎着水果进去了,只怕以後一辈子都免不了郗家门客标记的。

    「吃不吃?」入得门来,看到郗超躺在榻上发呆,刘阿乘连坐都不坐,先举起一个石榴来问。「南方很难吃到吧?这边有个说法,「白马甜榴,一实直牛」

    郗超窝在榻里,扭头看着这一幕,一声不吭。

    「那这个呢?」刘阿乘换了葡萄。「虽说会稽也有这个,但这玩意一开始便是从长安传入的,肯定比会稽的好吃的多。」

    「你若是寻人品监美食,该找宅仁先生。」郗超终於开口。

    「来不及了。」刘乘放下手里东西,乾笑了一声。「而且这个时候找宅仁先生,岂不是连累人家?」「你就不怕连累我?」郗超冷冷相对。

    「就是要连累你。」刘乘也肃然起来。「因为思来想去,只能指望你……嘉宾,咱们不开玩笑,你能救我性命吗?」

    郗超听到前半句,原本还要仰头来叹,结果听到最後一句话,整个人忽然从榻上弹了起来,目瞪口呆:「你要做到这个程度吗?」

    「无愧於心罢了,总要说些激烈的话。」刘乘缓缓以对。「而且嘉宾,真别这个样子,我问你,你要据实回答,今日我若不来,你真就会高兴吗?」

    「你要无愧於心,我当日不好阻拦,但何至於到这种地步?」郗超缓缓摇头。「就像你之前几次那般,把事情与桓公说清楚,不就已经无愧於心了?」

    「事情跟事情不是一回事。」刘乘摆手道。「你心知肚明。而且,你也看到了,现在军中那麽多人去修佛寺,为什麽?因为人非草木,之前没打过仗跟此番打过几次仗,见过多少性命,晓得一些事有多重以後,心思也不一样的……咱们不能自欺欺人,也不能自欺欺己。」

    闻得此言,郗超重新坐回榻上,然後沉默许久,似乎是意识到终究拗不过对方,便低声来问:「你要什麽时候去?」

    「现在!」

    「现在?」

    「一来,要趁着功勳未赏,桓公不好发作;二来,趁着他心中未及细思,看看能不能动摇他,你不会觉得我只是为了表明态度而为之吧?」刘乘正色道。

    「那走吧!」想明白道理後,郗超无可奈何站起身来。

    「走。」刘乘也不理会那些水果,全程坐都没坐,便转身而去。

    二人往外走,来到门前,郗超忽然又拽住前面那人:「阿乘,你想过没有,若是真恶了桓公,便是保的性命又该如何?你这麽辛苦,一次又一次换来的前途,就不要了吗?还有咱们兄弟之间,将来怎麽相对?」「我的前途很简单,若不能成一番大事,救济时势,那就去做个坞堡主嘛,反而轻松;至於你我之间,嘉宾,「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又何必计较这个呢?」刘乘明显经过细致的思考,直接回头相告。郗超听到前面那话,本想驳斥什麽,可听到後面那句话,心中一酸,眼泪都差点落下来,却只是强行忍住,不再计较,然後与对方一起,一前一後,亦步亦趋出了住处,果然见到一辆高车早早等在门前,登上车子,却又愣住,然後当场冷脸:「他为何在此处?」

    等在车里的王猛本能想要讽刺回去。

    却不料刘乘当先来对:「无他,只是想让景略兄见识一下,什麽叫做欲成大事者须有情有义……他那一套,不过是北方情势所逼,而非正道。」

    郗超和王猛几乎同时处於本能摇头嗤笑,却都不再计较。

    就这样,三人既登车,便往桓温暂居的长安城东北面宫城方向而去。临到宫城这里,却又被告知,桓公去了城东南面的长乐宫遗址凭吊去了。

    三人无奈,便又掉头往城东南而去。

    到了此间,总算看到了黑衣宿卫,复又被告知,桓公登上了城墙,似乎是在凭吊前几日的战场。刘乘几人无奈再登上城墙,然後终於堵住了这位正在人生新巅峰的征西大将军。

    「嘉宾、御龙、景略,你们三个来的正好。」夕阳下,身上锦衣被照的五光十色的桓温扶剑回身相顾,大笑捻须。「刚刚万年(孟嘉)咏叹江山,颇有幽深之态,关中诸位名士与幕下其余人皆叹不如,你们三人且试一试……还有御龙,你的「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我念了快两月,如今该有下阕了!」郗超、王猛各自无声,只刘乘笑了笑,看了眼城墙上一大堆荆州随军和关中本土的文士,又落在桓冲身上片刻,最後方才诚恳以对:「桓公见谅,我虽得了下阕,却委实不合时宜。」

    桓温愣了一下,不由大笑起来:「你是不是跟当初对谢仁祖那般,想着兵败,弄了个「恐是霍骠姚』?」

    「让明公说中了。」刘乘也随之来笑。「所以不敢奉上。」

    「无妨,吟来!」桓温连连摆手,迫不及待。「如今我们已经入了长安,还怕忌讳那个?你吟出来,便是好风采!」

    「且慢,我来吟前面四句!」桓温再三摆手,然後转向破败凋零的长安城内。「我来吟,你来接……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

    「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刘乘毫不迟滞的跟上了後面四句。「啊~」桓温幽幽一叹。「是了,你是担心咱们久战不力,竟然顿兵於此处,一直到冬日下雪,不得不退……然後嫌弃自己到底只是一个书生,不能上阵尽力!极有悲愤之态!而「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固然粗俗至极,却亦有班定远投笔从戎之回味,也合乎你一直以来的志向。」

    话到这里,桓温拍了怕身侧的城墙破墩,给出最终评价:「足够好了!足够好了!」

    刘乘安静的立在那里,等此时足以用胜利者姿态容纳任何滋味的桓温把滋味品透了,方才抢在哪些准备吹捧的荆州、关中文士面前再行拱手:「明公!属下有一要事,今日非说不可,请明公屏退左右,容属下进谏!」

    桓温一愣,旋即失笑:「你有什麽计较?非要此时说?还要屏退诸位同僚?」

    郗超在侧,上前拱手,严肃相告:「事关重大,请明公暂时屏退左右。」

    桓温终於肃然,立即摆手示意,不一会,除了孟嘉、桓冲之外,其余人都识趣下了城墙,周边更只有黑衣宿卫。

    刘乘倒也乾脆,直接再度行礼来问:「明公,敢问既下长安,明公想要以谁来都督关中全局?」桓温也随之凛然,却是直接一指指向身侧桓冲:「自然是幼子,还能是谁呢?」

    「属下以为万万不可!」在桓冲都有些发懵的情况下,刘乘几乎是脱口而对。「如此,关中必失。」一我是万万不可的分割线一

    长安东南亦有一,或曰,昔太祖、王公、郗公随桓公讨氐人入关,登此墙,於此合做《乐府.从军》下阙,即「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之曲。逢夕阳西沉,尘土杂乱之际,可闻有鼓声,甚雄壮。一一《搜神後记》.齐陶潜增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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