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三月小说 > 廓晋 > 第33章 欲济河无梁

第33章 欲济河无梁

    炊烟不断,城内城外都在吃饭。

    哨骑顶着暮色不停往来,很快就在旃然水两岸开始零星遭遇————但也只是零星遭遇,这不光是夜色限制,一个残酷的事实在於,双方都缺乏骑兵。

    刘乘就那几百骑,还是来的时候整个西府给凑的;摄头羌人集团原本是有很多骑兵的,也善於骑兵作战,但架不住一路从摄头过来,在当时的河北、河南战场打的昏天黑地,死伤累累,等到落脚於淮北的时候就基本上没有成建制骑兵了,然後苻雄又给他们来了一刀狠的,便彻底不指望了。

    可以想见,就算明天天亮了,双方的哨骑也只是小鸡互啄,很多详细军情都只能指望抵进的步兵小部队侦查。

    不过,既然已经决定夜袭,那真正成建制的战事还是会不可抑制的爆发,只是看规模罢了。

    姚襄准备夜袭的第一件事就是亲自巡视营寨,以防被反向夜袭————这不是谨慎至极,而是几十年前荧阳这里出现的一次真正案例,彼时匈奴赵三万众忽然抵达城下,荧阳守军只有两千,然後守将假装投降,白天送去牛酒,约定明日投降,晚上就来了个经典的八百勇士夜袭,直接把三万人撑跑了。

    姚景国不是蠢货,不可能不做防备。

    实际上,他还派出了两支小部队,一支渡过了水浅的旃然水屯驻,一支往南相隔七八里简单落营,以作为夜间外围前卫。

    当日傍晚才赶到,然後立即做到这份上,已经足够称道了。

    至於说攻城,到底不是预定好的战略方案,姚襄乾脆直接交给了自己庶兄姚益生。

    姚益生也很快通过简单的问询选定了两部人,并让两部人依次出发,自己则率领两千人部队等待结果,成则攻入城内,败则接应。

    首先出发去攻击的是蛇越滂,他是阿蛇的亲兄长,所部数百人的骨干虽然都是略阳氐人,在摄头集团内部的定位明显符合「老羌」的身份了,姚益生安排他来做夜袭之先锋,俨然是真心想攻下此城的。

    如此急促的突袭当然没有什麽奇思妙想。

    就是荧阳城墙年久失修,原本高大的城墙出现了多处损坏,只被周成补上了木栅,下方护城河也年久失修,而且因为今年秋日雨少,露出了有多处浅滩,这就使得很多地方的相对高度并不是很高,完全可以直接涉水过去,使用最简单的摸黑,钩索,以及人肉攀登。求得就是一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成功了就成功了,失败了就走。

    最大的危险则出现在攀上去以後被惊动,遭遇多倍於己方的围杀而後续人员无法再继续支援。

    蛇越滂天黑前侦查时就窥到一处地方,乃是城池背面,也就是背靠旃然水的东侧,他当时就注意到,因为水位下降,一堆挨着城墙的杂物堆积裸露了出来,那里应该方便攀登。

    完全可以从此尝试一下。

    但他很倒霉,前面他刚刚来到此处地方,还在研究如何在湿滑的杂物堆上立稳脚跟扔钩索呢,後续部队便在城墙东北角楼那里因为涉水的动静惊动了城上,随即乱箭齐发不说,东面、北面城墙上的灯火也立即多了起来,甲士的脚步声、呼喊声更是明显。

    甚至有队伍专门顺着墙下部队的方向往此间奔来。

    这似乎让偷袭无疾而终。

    实际上,蛇越滂第一时间便挥手示意,让儿子蛇元带着部队主体赶紧後撤,然而他自己却和七八个只着皮甲的蛇姓老低一起趴在了那片杂物的侧方,脚踩在水里,身子挨着那堆杂物,借着城上的视野死角继续藏身在这边城下的阴影中。

    混乱的撤退,导致了最少几十人的伤亡减员。

    甚至有一名伤员被射伤在浅滩上,哀嚎不断,而城上的人等了很久,一直确定不会有人来救之後才乱箭射下将人处死。

    含着一枚沈郎钱的蛇越滂几乎是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却和他的老兄弟们一起纹丝不动,到了後来,乾脆低头来观察这个杂物堆以作躲避,然後真让他大概看了差不多,意识到这似乎是半个沉船,然後水流冲了一堆杂物过来,这才形成了堆积。

    常年的浸泡,加上淤泥,让这个杂物堆满是腥臭味,甚至还有不确定的尿骚味。

    里面的杂物,也变得松软湿滑,怪不得之前尝试了很久都没有站上去。

    又过了一会,混乱消失不见,只剩下城墙上的巡视、询问与紧张的巡逻,当然,免不了对下方的探视,继而终於安静下来————但蛇越滂依然不动,乃是又足足等了一刻多钟,其人方才等到了自己想要的机会,城南那里忽然开始嘈杂起来。

    很显然,另一支由姚襄亲弟姚尹买带领的夜袭队伍也被发觉了。

    而且这一次动静更大,甚至有鼓角声,城内整个都惊动到了,然後还有隔着一座城传来的呼喊声,很显然,中军的接应部队也出来了,那边应该是狠狠打了一场硬仗,只是不晓得是姚尹买水平高,部队上去了不少人才被发觉,还是被那个沈劲刻意放了一些人上去才开始大举反扑猎杀。

    蛇越滂相信是後一种。

    毕竟,这沈劲连後面因为水浅而裸露的城墙都顾及到了,必然是个心细之人,而自己又被发觉,那必然更加提高警惕,没道理让姚尹买在北面这麽从容。

    但无所谓了,反正够不着,而现在,对他这边来说,最好的一次机会也到了。

    蛇越滂相信他儿子蛇元一定懂自己的意思,一定没有回去,而且就藏身在北面不远处的黑暗中,於是乎,在听到头顶上过了两轮仓促的脚步声,火光明显暗淡下来以後,其人转过身来,拍了一下身侧之人,并制止了对方继续尝试攀登那团杂物的尝试,而是直接指向了城墙。

    後者会意,屏气凝神片刻,然後对着选定好的方位扔出了钩索,竟然成功卡住了城墙。

    随即,其人稍作准备,便攀登而上得手。

    紧接着并不是挨个继续攀登,而是说,已经登上的那人将自己腰中携带的其他几根绳索依次解开,快速套到了城墙上其他部位,迅速完成了四处稳固的攀登位置,这才猛地甩了一下绳索。

    城下人大喜,赶紧涌上去。

    不过七八人,两轮便已经上去,而随着蛇越滂登上城墙,其人复又毫不迟疑推了另外一人,那一人掏出背上用油纸包裹好的火把、火石,立即点燃,便在黑暗中朝着东面反覆摇动起来。

    但也就是此时,不远处的暗中忽然有人明显吐了什麽东西在地上。

    听声音,似乎是一枚铜钱。

    蛇越滂大怒,还没留意到到底是谁犯了这种低级错误,却又陡然色变,因为那边已经用吴语主动大喊起来:「射!快射!郎主料事如神,都朝着火光射!」

    蛇越滂怒气未起,便随着这句根本听不懂的言语化为惊恐,继而又随着破空之声发觉左臂猛地一沉,复是钻心剧痛。

    这个时候,多年的战争经验之下,他不敢有丝毫迟疑,也根本顾不得任何多余念想,不顾一切朝着印象中的杂物堆方位奋力跳下,然後顺势从那团杂物堆上滚入水中,而落在浅滩後,其人登时全身麻木,擡起头来以後,却又立即变为全身剧痛。

    但他根本不敢停,乃是咬着牙,试了一下四肢,除了中了弩矢的一条胳膊,其余居然还能动,便赶紧奋力在浅滩中爬了起来。

    城上灯火再度光亮了起来,随即,伴随着一阵笑声和难听的吴语,一支弩矢直接射到了他身侧不远处的水中,而就在蛇越滂以为自己必死之时,对面黑暗中却忽然传来一阵怒吼,然後也零散射出箭矢从头顶上飞过。

    接着,他便看到数个大盾不顾一切向自己冲来,还有自家儿子的带着哭腔的嘶吼。

    蛇越滂心里那口气一松,当场趴在了水里。

    再醒来时,已经是翌日下午,蛇越滂到底是集团内部的支柱,尤其是他爹当年在苻雄那一场里面生不见人死不见屍的,如今权翼也没了,略阳氐人隐隐以他为首,故此许多人纷纷来探视。

    看到他人还好,只是伤了胳膊,便也都放下心来。

    没办法,什麽暗伤内伤都不要想了,他这个样子,也只能算「伤了胳膊」。

    而等到傍晚前,姚襄那边忙完了,也亲自过来,一进来,看到对方「只伤了胳膊」,当场也松了口气,然後便忍不住坐在简易木板搭建的榻边上埋怨:「阿蛇哥,你在想甚?!本就是试一试,被发觉了就逃嘛,非得要赌那一遭?便是你後来喊了蛇元上去,他们就没动静?你们七八个人,果真能撑下去?」

    「这事就是赌运气嘛,万一赌成了多好?」蛇越滂尴尬笑道。「还好,还好,只是可惜了我最信重的几个兄弟————」

    「这事也不怪你,还是怪我,我就不该让阿兄去试的。」姚襄闻言也有些尴尬之态。「平白折了许多儿郎。」

    「大单于,我下午听他们说话了,这些吴狗意外的精悍,竟然敢放了阿买一两百人上去才动手,不是说沈家带来的都是新兵吗?」蛇越滂倒是肃然起来,也是顺势转移话题。

    「可不是嘛,新兵归新兵,但装备齐全,士气也高,而且兵力也不对。」姚襄也赶紧解释肃然起来。「後来薛参军提醒,我才反应过来,这沈家就是铸造沈郎钱的沈家,家中豪富,真要算人头,怕是一两万人也能扯出来,现在只有两千人,必然是精选出来,很多军官应该都是他多年的心腹门客,怕是幕属也比寻常杂号将军齐备得多,就连那一千随军民夫恐怕也是精选出来的————他本人这一次来看,也应该是个人物。」

    「若是这般说,怪不得他敢来守荥阳。」蛇越滂叹了口气,复又来问。「那明日还佯攻吗?」

    「不攻了,不能浪费儿郎性命。」姚襄乾脆道。「我答应过王长史,决不能浪费兵力和精气在荥阳城上面,就把城围死,且看刘乘来不来援护!」

    「这个城的样子,得分河立营。」蛇越滂幽幽道。

    「无所谓了,辛苦归辛苦,却决不能抛洒儿郎性命。」姚襄依旧言辞乾脆,俨然是军议已经通过了。

    蛇越滂见状也不好多说什麽,只擡起唯一一只还能稍微动弹的手指着旁边立着的儿子,催促起来:「既如此,大单于你且去忙,只阿元这小子性子急躁,我现在没法动弹,你使用他时务必多叮嘱几句。」

    「阿元这几年很沉稳了。」姚襄也不拖沓,立即起身。「你们父子再说话,我去巡营。」

    说完,径直离开。

    而等姚襄一走,蛇元忍不住来看自家阿爷,张了几次嘴,最终还是问了出来:「阿爷,要是照这般说,这个姓沈的,莫非真是————姑父的正妻阿叔?」

    「你现在才晓得吗?」蛇越滂闻言颇为无语,却又立即警告。「不许三心二意,这条关系,只是人家刀砍下来,换条命的手段,咱们跟大单于一家都是至亲,不能起什麽坏心思!」

    「我没起,我是惊异阿爷你。」蛇元认真来问。「阿爷,你若是早就知道,为何刚刚会愣神?」

    「我是因为大单于的话想起来一件事情。」蛇越滂气急败坏。「这沈家太不要脸了,这般富,造的钱却那般小————昨日我跳下来,却不晓得是惊吓还是咬牙,只怕直接把钱吞下去了!会不会陷在肚子里出不来了?」

    蛇元懵在当场,这事比你胳膊还重要?

    这一日是十月十八日,理论上围城第一日刚刚结束。

    而相对应的,朝廷王师开始大举调度————这是当然的,毕竟被人家围了荧阳,不调度兵力反而奇怪。

    其中,刚刚渡过汴水往卷县方向的周成部开始掉头,并迅速抵达厘城,与城内的何融(戴施部将)部隔着汴水紮营。而原本也在厘城的朱宪部则开拔到了陇城,原本在陇城的高衡部更是沈劲接收荧阳的昨日就已经进入沈劲在旃然水西侧的旧营内。

    十九日,羌人开始全面锁城,一支两千人的部队越过旃然水,在东岸驻紮立营。

    而王师部队则再度开始顺着之前轨迹持续汇集。

    「诸位,这还有什麽要犹豫的吗?」谢玄虽然身形稍大,却居然还有一副合身的全套甲胄,此时驻马在河畔,威风凛凛,竟如真的督军一般催促起来。「请立即渡河,伪作扑向荥阳,我最後出发。」

    周成和蒋干对视一眼,前者似乎还想要说什麽,後者则一声不吭,戴上兜鍪,先行打马上了汴水上的浮桥,旁边很多军士看到这一幕,几乎是本能随从。

    周成见状,叹了口气,摸了下脸上伤疤,便扭头正式下令渡河,那样子,好像谢督军的传令官一样。

    当日,其部越过厘城,伪作直扑荧阳,却又在相隔对方东营十数里的距离掉头向南,与何融部正式合军,并通过稍微偏南的朱宪部与大索城一带的部队隐隐连成一线。

    这似乎依然是个联兵向前试探的动作,算是保守的阵型。

    姚襄自然大喜,却只是按兵不动无他,旃然水虽然水浅,但到底是个阻碍,想要真正来救援,最起码要将部队,尤其是主力部队全都移动到旃然水的西侧这边才行。

    何况,刘乘依然在大索城这座坚城纹丝不动,只是让其部刘建与高衡沿河先向前推进了十里,更逼近荥阳而已————所以还得等。

    当然没有等下去,二十日,刘乘的中军部队忽然启动,而等到下午,高衡部、何融部、周成部则一起动身,径直渡过旃然水,以刘建部之前建立的简易营寨为中心,全面集结。

    姚襄如释重负,对方来的比他想的还要快,但这不正是他所求的吗?

    明日便是对方不来,自己也要攻过去,於是立即向身後的汜水关传达了军情,要求左部帅伏子成和前部帅王黑那,明日中午,等前方交战後,便各带兵三千出关,沿汜水进军,包抄朝廷王师,切断大索城与王师的联系,务必将王师往旃然水上赶,这样的话,每溃散逃离一支部队,便很难再支援回来。

    唯一的计较出现在此时在旃然水东岸参与锁城的那两千部众,有人建议,既然兵够,就不要让这支部队回来了,而是明日一旦开战,直接向东去夺取厘城,听说那里有王师辎重,或者从东岸包抄也行。

    但是被姚襄反对,因为虽然周成已经渡过汴水,破坏了他的原有阻隔计划,可依旧能够用原本计划中的水上部队去夺取厘城,从而在主战场集合更多的部队。

    所以,那支部队还是要回来,而且要立即回来,负责开战後监视沈劲部,省的明日发兵不及。

    众人当即被说服,尤其是沈劲部的战斗力让他们不得不做多余防备,乃是最後传令,让对岸部队连夜回来,同时再往汜水关发令,让姚苌出兵汴水如常,只改为尝试夺取厘城。

    「前军,可以放水了。」桓伊做出了最後建议。「既然後方援军已经开始进入大索城,不如立即放水,连夜放水,一边转移部队一边放水,看着能不能试着将他们东岸那两千人隔绝在明日战场之外,便是隔绝不了,也可以让他们意识到之前一直被我们蒙骗,起到震慑他们的作用。」

    「可以。」刘乘立即答应。「你现在回去做此事,同时负责联络後方部队,让他们明日一早出大索城,沿汜水直扑向前。」

    桓伊答应一声,立即转身离去。

    而刘乘回过头来,盯住在场所有人:「就是这样,除了朱将军明日守厘城要害,我部明日一早做一个斜阵出击,沿河之右翼最终依次是刘建、高衡、我中军,合计五千人,刘建先发;周将军、蒋先生为中军,发三千人,等高衡部出兵後再动;最後是戴河南与何将军,一千人,列在最外侧的左翼,你们不要急於出兵,要与我中军齐平,战时也只要维持这个战线,延迟交战,甚至允许必要时後退,只要等到後方援军抵达即可!这是军令,不许再讨论了,立即去休息!」

    众人各自称诺。

    我是吞了一枚沈郎钱的分割线太祖战荥阳,列斜阵,初以朱宪一千独当左翼,宪以担重而心惊,然太祖威信已成,兼自诩本部精悍,不敢谏也。逢戴施求战,乃更替之。及战後,始悟左翼为弱侧,故常旅当之,乃大懊丧,复大羞惭。

    ——《世说新语》.尤悔篇PS:抱歉,实在是没写完。

    >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