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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白露沾我裳

    「所以,子良先生有法子吗?」淩晨时分的大索城内,刘乘认真来问身前智者。

    「所以这一战,御龙不光是当面却了大单于的正军,还有沈府君在荧阳城下大举发威,此时更有突袭敖仓,困住景茂偏军的可能?」披着衣裳坐在榻上的权翼愣了片刻,然後居然没有太多的惊愕。「其实也就是沈府君那里出乎意料,正面战场和偏师的事情我倒是一点不惊讶,你本来就擅长打这种仓促的仗,临阵莫名多出来许多兵,战後抓住各种缝隙扩大战果。」

    「子良先生的意思是,我擅长抓时机了?」刘乘侧目来问。

    「是。」

    「那这一次时机抓的对吗?」刘乘继续侧目来问。「我觉得若是晚了,只能等大局落定再从桓公那里试着取先生家眷和略阳低众了,但那个时候谁知道几个死几个亡?不如趁现在,趁着姚襄最慌乱的时候,借着羌人各部众都来不及思索,寻个路子,私下达成协议,或许能保全羌人氐众。」

    权翼摇头来笑:「顺便让我为了略阳乡人第一次半推半就为你做事,还做的是与旧主做切割交换的事,此事一过,自然而然就转换门庭了————御龙,我一个匹夫值得你这般做吗?」

    「子良先生何必过谦,光是你这个字,就让人觉得是跟子房、子敬同列的,何况咱们相处相识也不是一日两日,说这些就没意思了。而且抛开这些虚浮的东西来讲,我要做事情,便需要羽翼、爪牙、肱股、腹心————哪个能到手我都不舍得放过,而子良先生还是略阳氐众的首领,咱们天然有联结。」刘乘脱口而对,片刻後又语调放缓。「如今又不是我强取豪夺,而是羌众崩解在前,我若不能顺而取之,才是暴殄天物。这个道理别人不知道,子良先生应该心知肚明才对。」

    权翼敛容以对。

    他早就意识到自己还有摄头羌人部群落到了何等狼狈的境地————而且他心知肚明,身前的年轻人说的都对,羌人走到现在,属於是自家连续犯下了巨大的战略错误,跟旁人无关。

    至於说解救自己家人和打断骨头连着筋的略阳氐众,更是自己的义务。

    现在,刘御龙将一个机会摆在自己身前,肯定有刻意的手段,但也不能更改事情的本质,从理性上来说,自己也无从选择。

    唯独,人非草木,除了利害得失之外,总有一些额外的计较。

    「御龙,你的志向是什麽?」权翼忽然来问。

    「驱除五胡,恢复中华。」刘乘回答的非常坦然,却也晓得,这便是进入所谓谈论天下大势的步骤了。

    「氐人也是五胡吧?」

    「是。」

    饶是权翼此时心情比较沉重,也忍不住由衷失笑了一下。「所以用五胡做腹心和爪牙驱除五胡?」

    「诚然如此。」刘乘面色不改。「就好像羌人用略阳氐人去与苻氐拼杀一般,有何不可?你们自是我心腹、肱股,何愁富贵?况且,驱除五胡,恢复中华,难道要将五胡全部杀光?自当从身边尽力而为,化胡为汉,而羌人部群里的略阳氐众就是好典范。」

    权翼默然片刻,他倒是无法驳斥,实际上他本人也不反对汉化,他本人就是典型的汉人士大夫化的氐人,作为世居略阳的氐众领袖之一,他甚至还给自己找了个汉人士大夫祖先,宣称是汉代的士人迁移到略阳的後代。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先氐化再汉化了。

    况且,氐人真的是什麽风俗性情与汉人不同的族群吗?倒是羌人更是————

    「那咱们就略过此事,接着说。」不敢多想的权翼继续肃然来问。「除了这种大志,御龙私人的志向是什麽?你说你要用我们做腹心、肱骨、爪牙、羽翼,可什麽人才需要这些东西呢?」

    「那我直言不讳。」刘乘昂然道。「什麽长远的道理我自然想过,但总觉得多想无益,只以我此时的身份来言,我所求的,乃是在三十岁前後时,获得荀羡那样的地位,成为一州之督,一地方镇————恕我直言,姚襄不管有什麽大志,从数十年前羌人被安置到摄头开始,一直到如今为止,其实也没有超越这个格局吧?」

    「没有。」权翼坦诚。「甚至远不如荀羡、谢尚的实际格局————但是御龙,人有时候不能只看眼前,也不能只泛泛而谈,如果没有一个所谓可以用来在心里计较的大志,是不足以吸引到真正才能之士的。否则人家过来,听说自己这辈子最多只能厮混到一个征西将军府参军,那到底有什麽意思?你懂我意思吧?」

    「我懂,而且这里面有两个要害,一则朝廷如何,二则桓公如何,是也不是?」刘乘戏谑反问。

    「诚然如此。」

    「那好,子良先生,今日我与你说明白,我从未视朝廷为如何,我现在尊奉朝廷是因为江左人心还是团结在朝廷周边的,想要申明我北伐的志向,还是需要朝廷的大义与江左的人力物力,甚至要借这个名义从里面掏人才。可实际上,朝廷这个鬼样子,司马氏本无恩德於天下,冠族隔绝士庶,我与他们没有半点情意忠心可论。」刘乘几乎是脱口而出。「至於桓公————」

    说到此处,刘阿乘忽然笑了一下,方才继续言道:「若桓公能按照他的思路,仿效文景,自成大业,何止是我,天下何人能阻拦他?姚襄就行吗?桓公已经是八州之主,天下强权所在了。况且————我跟你详细说过我与他在长安的谏言与过程了吗?」

    「愿闻其详。」权翼微微一振。

    「就是这样————」刘乘复述一遍後喟然道。「非桓公擡举,我如何能至於今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负他的,而且已经尽力而为了。现在的情况是,如果他能承文景之业,我乐意做贾充、羊祜;而如果他还是败了,那我自然也要继承他的志向,继续驱除五胡,恢复中华,乃至於统合天下。子良先生,这番话是我的本心,你满意不满意都只能如此了。」

    权翼沉默良久,最终给出了一个答案:「不能说满意,但如我之前与你交往的感觉一样,最起码你应该不是这些人里面最坏的那个,而且你做事总比那些人更容易成一些,还很年轻。稍作相加,已经是这个年头难得的好去处了。」

    刘乘点头,迫不及待越过那些话术套路,直接催促:「所以咱们回到一开始的事情上,子良先生,你觉得如果姚苌能被困住,那我们能换来你的家眷和蛇氏在内的整个略阳氐众吗?」

    「可以试一试。」权翼平静做答。「找一个机灵的人去汜水关,先不说姚苌,只说拿姚兰屍首来换我家春————事情的关键不在於能不能成,而是要趁机探查两个人的动向,也就是大单于和王长史,一定要大单于离开汜水关,然後再想法子联络到王长史。」

    「王长史能做主?」刘乘一愣。

    「能。」权翼认真道。「尤其是我和尹赤都不在,姚苌也不在,而且他愿意为大单于担负骂名————甚至都不用担负骂名,这件事情的核心在於不能让大单于公开处置和接受交换,实际上大家心知肚明,是於双方都有利的,更重要的是,如果安排的快,趁局势混乱来做,也不需要有什麽名义上的交换。」

    「但要快————」刘乘意识到关键。「不能等局势平稳,大家都能多想多看的时候来做,而且一定要王亮吗?」

    「一定要王亮,王亮不在汜水关,就想方设法去联络王亮。」权翼继续道。「我可以写几封信过去,其中一封给王亮的直接提及此事。」

    「那就赶紧写。」刘乘催促道。「我先去睡一会,然後还要回荧阳,这件事情,只有蒋干或者桓伊合适。」

    「蒋干比桓伊合适。」权翼忽然来了一句。

    「是,蒋干竟比桓伊合适。」刘乘幽幽一叹。「不光是蒋干跟你们滠头人熟悉,关键是这件事我这边也要遮掩的,桓公和朝廷知道了都不好。」

    「前军且去歇息吧!」权翼反过来催促对方。

    刘乘点点头,起身离开,便去歇息。

    而另一边,权翼披着衣裳,就在榻上寻了纸笔,闷头写了信出来,写完这几封信,外面天色已经微微发亮,其人继续披着衣裳走出门来,外间侍卫不知道是不是得了叮嘱,并没有跟随,而前者来到院中,只是微微哈气,竟然见了白色,偏偏地上无霜,只有清晨露水湿润地面。

    晓得寒冬将至,权子良心中愈发不是滋味。

    之前在洛阳,王亮等人坚持北返,河南诸部都不愿意去,他和背後所谓老羌骑墙不做表态,以至於王亮几次埋怨他。然而,他固然知道王亮的主意是大略对的,可他不能说服羌众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无他,摄头羌众只是在河南待了两年,去年的收成非常凄惨,勉强餬口罢了,今年才稍有一些粮秣布帛,可这麽多人,直接北渡,遇到寒冬,又要死多少人?

    如今境况,北方死人固然是寻常事,可人之贪生却更是寻常,尤其是洛阳这里,好不容易见到了收成,还有了一个这麽好的根据之地,谁愿意明知道前面是个冻死饿死,也要为了所谓大业而拼搏呢?为什麽不能留下来,吃饱穿暖呢?

    便是姚襄本人,嘴上喊着留在洛阳有争雄天下的可能,心里未尝不是晓得一旦北渡就要死伤枕籍,继而心中畏惧不忍。

    可是,就是因为羌众的骑墙,就是因为不忍,反而使得整个摄头羌众陷入到如今绝地0

    天下事,难难难!

    刘乘年纪轻轻,锐气不可当,或者还有些实力不足,随波逐流无可选择下显得坦荡,所以能轻松说出一些话来,等到他也面对这样的困局的时候,怕才能真正看出他成色。

    但那个时候,自己又多大了呢?

    这辈子的志向,难道真要化为泡影吗?可是,跟着姚襄,便能有个结果?

    权翼思绪纷乱,竟然忘了时间,等到反应过来,已经衣袖沾湿,却不是什麽泪水,而是初冬之白露了。

    上午时分,刘乘因为困倦而起的晚了,却先得到一个好消息—姚苌确系被锁在了汴水通道上,而且昨晚有羌众不顾疲惫,试图攻击敖仓以作接应,却被同样疲惫的周成部给半路遭遇,双方混战一场,天明方解。

    我是白露为霜的分割线太祖自镇寿春,羽翼渐丰,爪牙渐砺,肱股渐厚,腹心渐实,後淮上之腾,多赖於此。

    一《新齐书》.本纪卷一.太祖高皇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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