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五月,雨水淅沥。
刘乘难得辛苦熬了一晚上方才去歇息,阿蛇带着新出生的第三个孩子,也是刘乘第四个孩子、第二个儿子寿生,已经早早睡下。刘阿乘没有惊扰他们,只是在隔间的外榻寻了个薄被子盖上,省的感冒。
这种情况其实已经很少见了。
因为之前一年,也就是昇平元年到昇平二年的上半年,不知道是不是皇帝年号取得好,整个天下,最起码大晋这边是真的昇平起来了。自打石赵崩坏,也就是刘乘穿越过来那一年到现在,小十年时光,难得安稳。
没错,现在是昇平二年的五月,刘乘竟过了一年多太平日子。
这一年多的时间内,政局相当稳定。
首先,除了谢尚之外,没有什麽重要人物去世,而谢尚最终死掉以後,他的堂弟谢奕也顺理成章的接替了西府,就任安西将军、南豫州刺史,甚至持节都督南豫州与淮北诸军事。
多年前,谢家对桓温的第一次协助此时起到了重要作用,即便是桓温,面对着自己当年的布衣之交,也保持了沉默和配合,袁真和刘乘更是一起低头维持了现状。
此外,也没什麽大的政治变动。
南北东西都没有,除非仇池国又他妈内乱,叔叔又杀了侄子算是什麽变动————但实际上,仇池那里叔叔不杀侄子,好像才不正常。
包括说会稽王司马昱在年初的时候,於大殿上公开向皇帝叩首,请求归政,也被十六岁的皇帝给亲手扶起来,然後严肃拒绝了。
真要是说稍微有点对刘乘有影响的政治变动,也就是高柔外放去江州做了一任太守,而刘吉利上个月守孝结束,积攒了相当的声望後顺理成章成为殿中侍御史,正式登堂入室,沿着清流路线发展了下去。
当然,战事,自古至今,唯战不易。
这一年天底下不是没有大规模成建制的战事,但基本上都局限在燕国与三晋之地————
这是燕国的既定战略,打了左边青州,肯定要转头去右边打并州,这样左右两翼齐飞,河北才能彻底安稳,也能从容进取中原,或者进发关中。
去年秋後就开战了,然而,这一次我大燕出师不利。
要知道,慕容儁这个皇帝在刘乘看来是非常合格的,最起码军事上很有战略章法的,他明显将鲜卑精锐部队整体分成三部分,以慕容恪、慕容垂、慕容评三个血亲大将为後备统帅,每次出征,都是让其中一位率领自己的精锐鲜卑部队加上动员兵去完成战略动作,自己居中接应,而另一位趁机修整,准备下一次出击。
而且三人在今年之前堪称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整个幽州、冀州、青州和邺城都是这麽打下来的。
只随着慕容垂被明显提防,如今已经事实上丧失掉了出征权,真正的左膀右臂典军为帅之人如今只剩下慕容恪与慕容评了。
故此,去年秋後,在慕容恪夺取了青州几乎全境後,理所当然的让慕容评出动了邺城部队,先去打上党那个名义上投靠了大晋的冯鸯,以求解决邺城侧翼。
然而,之前半辈子堪称军神的慕容评这次坏了金身,就是没打下来。
道理当然很多,比如那边地形不适合鲜卑骑兵发挥;比如说大燕的并州牧张平名义上是大燕臣子,实际上是真正的并州独立势力,他在太原,薛强在河东,使得鲜卑人没法获得战略围攻优势,反而是冯鸯可以从容背靠两家防守:再比如说这次没有动员大兵,使得慕容评没有从容围城久持的能力————
但就是没打下来。
就是这件事情,直接导致了这一整年的太平。
北燕那里,慕容儁肯定不可能放弃晋地不说,南方这里,东西两侧却出现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西面的大司马桓温安静如归巢母鸡,趁机让关中、荆州修养了一冬一春,只让洛阳加紧了防备,甚至没有搞什麽夺权的动作,就是闷头种地,整饬部队和粮草:而东线的荀羡,可能是因为青州已经抵到了脑门上,又没有大河遮蔽,再加上身後有江左提供粮草,却反过来自今年春耕後发动了针对兖州,也就是泰山以西方向的反击,兵锋一度抵达河畔的兖州州治廪丘。
不能说两边的策略谁对谁错,毕竟地理态势,敌我情状根本不是一回事。
但这一反击,终於让志在天下的慕容儁大发雷霆之怒。
四月下旬,其人连番明旨,以禁军大将慕舆根出蓟县,往邺城助司徒慕容评再伐上党;同时,以大司马慕容恪出河南。
可以理解,迁都邺城的事情去年就公布了,蓟县上下都在准备,然而上党吃不下来,一河之隔的廪丘都不安靖,迁个屁的邺城?!更不要说,慕容评之前的失利,更是让整个大燕都起了一丝挫败感。
倒不是大燕一出道便是无敌於天下,什麽鲜卑不满万,满万不可敌之类的,但在这之前,整个大燕的战略步骤是一丝一毫没有出现失误的,现在好嘛,连南朝都觉得可以摸一摸我大燕了,若不能展示武力,真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麽?
别处不说,慕容恪一出河南,倒是真让寿春这里被迫应激了。
原本这一年,谢奕和刘乘、袁真,其实一直默契的遵循桓温的闷头政策,大家过得都很好,谢奕整日在谢玄忧心忡忡的目光中喝他的酒;袁真则按照桓温的要求,一直在清理芜湖、淝水通道;刘乘在寿春屯田、打造军械、发行私铸钱,甚至跟北面还搞起了通商,颇赚了不少钱————以至於终於有时间继续写起了他的《通俗三国历史演义》,开始认真而缓慢的推进赤壁之战的剧情。
甚至随着诸葛亮和东吴主要人物出场,连《三国杀》都千呼万唤始出来了。
大家都很快乐的。
现在好了,随着慕容恪亲自率军进入河南,越过廪丘,驻紮雷泽北侧,扫荡周边那些石赵降人破烂,兵锋对准北府军的左翼大将诸葛攸,一切的和平瞬间消失。
刘乘也被迫连续召开会议,与自己的幕属讨论可能的军事威胁,并检讨寿春各处防线,发军令要求各部提高警惕,严密防守。
「前军!前军?」
刚刚睡着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人将刘乘喊醒。
刘乘翻身坐起,看到了戴着斗笠的轮值参军苻坚,心下不由一惊,却只是淡然来问:「什麽事情?」
「应该是丁准部在酇县被鲜卑人夜袭了,死伤惨重,有人逃了出来,到了沈将军那里。」苻坚也面色平静。
「酇县?」刘乘听完消息,也是心下一松。
毕竟,酇县在谯郡东北角,而谯郡面积又极为广大,也就是这一年丁氏渐渐开始往上游并离开涡水进行拓展,才会抵达那里,而彼处距离刘乘布置的防线,也就是涡水西侧的周成部以及涡口的沈劲部,都还有很远距离。
实际上,酇县距离慕容恪此时驻紮的雷泽一带不过三百里,反倒是距离寿春更远一
点,有三百五六十里。
「是。」苻坚继续应声。
「确定是鲜卑人吗?」刘乘继续来问。
「确定,因为按照描述,他们是下雨前的夜间遭遇到了大量的骑兵突袭————也只有骑兵远程奔袭,才能对有据点的部众发起这种突袭。」苻坚依旧严谨。「而且,按照沈将军那边的回报,逃出来的人似乎确实听到有慕容或者慕舆姓氏的将领在。」
「先不要惊动所有人,只喊一下权、蒋两位参军,再加上范长史、丁司马他们。」刘乘听到夜间奔袭与慕容等字眼後,眼皮明显一跳,却只是赶紧吩咐。「谢阿遏也要从安西将军府叫来,朱阿明也是————其余人先不喊。」
「喏。」苻坚表面上冷静到了一种疏离的地步,却又似乎带着一股隐藏在水下的兴奋o
似乎是想看看刘乘真正的应对水平一般。
我是兴奋的分割线太祖在淮上,颇效祖逖,听诸坞堡叛臣两属,不做推陈,故尽得军情先机;亦不禁通商,时南北交货於寿春,获利十倍,虽慕容氏大将亦遣家客往返。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