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百里玄奖离开后,泗沘王城正殿,肃然无声。
王座之上,扶余义慈用手背撑着下巴,看着放在面前的大唐天子玺书,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殿中文武分列两班,皆是保持沉默。
“都说说吧,你们怎么看此事?”
扶余义慈的目光扫视了一眼大殿内的文武,缓缓开口说道。
虽然他看起来在百里玄奖面前很是强势,但实际上他对于大唐还是有些怕的。
没办法,到目前为止,大唐的战绩有些过于豪华了。
若是大唐真的打算对付百济,他并没有太大的信心顶住大唐的进攻。
听到扶余义慈的询问,左佐平成忠从班列中站了出来。
“大王。大唐玺书已至,这说明唐皇已经有意插手此事。今日之势,吾百济应当收兵止戈,并遣使谢罪,俯首臣服,方为万全之策。”
“世人皆言,隋三征高句丽而无功,便以为高句丽凭借辽东天险、城池坚固,可阻中原之师。此乃大谬!隋之败,非辽东不可伐,实乃隋帝失德、朝政崩坏、民力耗竭、上下离心,是以师出无名、军心溃散,徒劳无功。然今日之大唐,绝非昔日大隋可比!”
“贞观以来,唐皇整肃朝纲、休养万民、扫平四方,北灭突厥、西定高昌、平灭吐谷浑、震慑西域诸国,四海藩邦、万里蛮夷,无敢不俯首称臣。
其府兵精锐久经战阵、甲仗精良,其国力富庶充盈、粮草不竭,其麾下猛将如云,谋臣似雨。这般盛世王朝,岂是高句丽所能对抗?届时高句丽已灭,我百济孤立无援、直面大唐百万兵锋,北无强邻屏障、南无邦交援手,区区海东偏邦,地狭人寡、国力微薄,如何自处?”
“灭掉新罗,故能换一时痛快,然代价可能是我百济百年社稷倾覆、宗庙焚毁、王族绝嗣,此等买卖,愚者不为!臣恳请大王,以社稷为重,即刻罢兵止伐,遵奉唐诏、修好新罗、臣服天朝,隐忍一时,保全百世基业!”
成忠言辞恳切的看向了王座之上的扶余义慈。
虽然他也想灭掉新罗,但形势比人强。
在大唐插手的情况下,就算是灭掉了新罗,未来也会面临大唐的报复。
随着成忠的话音落下,殿内不少保守一派的臣子也是纷纷颔首附和。
就在保守派主张求和的时候,兵佐平燕信已然大步出列。
“左佐平所言,看似稳妥守成,实则畏唐怯战、坐失良机、贻误国运!臣掌全国兵戈、久历边战,深知海东局势、列国虚实,今日不得不直言辩驳!”
“大唐虽强,但此刻兵力尽数被辽东战局死死牵制!大唐精锐尽聚辽水一线,攻坚拔寨、鏖战不休,唐军久战疲敝、苦寒伤身、补给遥远,深陷辽东战事泥潭,分身乏术。
大唐此番东征,最大的问题就是战线绵长、兵力有限,就算能攻伐高句丽,但绝无余力分兵、远征我百济!”
“诸位须知,大唐威慑四海,靠的是集中兵力、各个击破,而非四面开战!如今唐军全力攻伐高句丽,北疆草原、西疆西域虽有藩属相助,却也需重兵镇守,中原腹地、河陇之地也需驻军维稳,其国内可用兵力已然尽数耗尽。
试问大唐何处有余力,跨越沧海、远征泗沘,只为调停一场海东邻邦纷争?此绝无可能!”
燕信说着目光扫过殿内一众迟疑观望的朝臣。
“再者,高句丽立国辽东数百年,凭山川险阻、坚城重兵、苦寒地利,数次硬生生挡住隋室百万大军,绝非不堪一击的孱弱之国。今日唐军虽在辽东步步推进,却始终被高句丽死死牵制在辽东腹地,双方战事胶着拉扯。
高句丽虽然处于劣势,但根基未溃、主力尚存,依旧能死死拖住大唐主力,使其不得抽身南顾!”
“况且如今高句丽被唐军牢牢牵制在,自顾不暇,无力干预我南方战事,更无法掣肘我百济征伐新罗之举。放眼望去,再无任何势力能够阻拦我百济复仇雪耻!此等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百年难遇,一旦错失,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昔日新罗背盟偷袭、夺我汉江沃土、弑我圣王、屠我边民,百年以来,步步蚕食、岁岁侵凌,我百济隐忍退让、屡遭屈辱,早已退无可退、忍无可忍!如今新罗失势,善德一介妇人把持朝政,亡国之兆已显!”
“此刻我大军压境、应乘胜猛攻,便可一鼓作气、覆灭新罗,尽收其地、不但可以洗刷百年国耻、更是能重振百济国运!若因一纸唐诏、骤然罢兵、放过此等良机,那我百济百年血海深仇永无清算之日,历代先王遗恨永无昭雪之时!
他日新罗休养生息、依托大唐庇护再度崛起,必将反扑复仇,届时我百济危在旦夕,何来安稳社稷、百世基业?”
燕信语气决绝,字字掷地有声。
“故臣请大王弃姑息之念、绝畏敌之心!趁唐兵困辽东、高丽牵唐主力、新罗疲弱不堪之际,举国伐罗,一举定乾坤!纵使日后大唐战胜高句丽,我百济已然吞并新罗、坐拥两国疆土、国力倍增、根基稳固,据山海之险、拥百万之众,吾刀也未尝不利!
彼时就算是大唐不满亦需三思而后行!”
随着燕信的话音落下,朝中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一方是执掌朝政中枢、总领百官、辅弼君王的左佐平成忠,一方是掌军征战、总领全国兵马戍守、主伐战事的最高武官兵佐平燕信。
两方大佬的剑拔弩张,让下面的人也开始站队。
就在这时,外臣佐平解真也是出声支持成忠。
“兵佐平只看眼前战机,不虑日后大祸,何其短视!臣主掌邦交、熟稔唐廷秉性,唐皇起于行伍、戎马一生,雄猜隐忍、记仇善断,绝非宽柔姑息之君。
今日我百济阳奉阴违、逆诏行事、私灭属国,已然在大唐心中埋下祸根。”
“大唐天子号令四海、节制万邦,最忌藩属首鼠两端、私相攻伐、破坏天下秩序。今日其力有不逮、无暇南征,可能会隐忍不发,但他日辽东事定、高句丽覆灭,大唐必定清算。
不管怎么说,新罗毕竟是大唐忠贞藩属、岁岁朝贡、倾心归附,是大唐天子亲封的海东藩屏。
我百济若灭新罗,那便是屠戮大唐藩臣、藐视天可汗权威、践踏天朝法度,到时候绝对没有转圜余地!”
“至于兵佐平所言的我百济吞并新罗坐拥两国疆土在大唐眼中恐怕不会有丝毫的影响,毕竟当年的突厥够强大了吧,不还是被大唐轻易覆灭?还有西域,吐谷浑,吐蕃?这些哪一方是弱者?”
随着解真说完,殿内不少人的脸色都变了。
还是那句话,大唐的战绩确实有些可怕了,突厥,西域,吐谷浑,吐蕃这些大国都被大唐按着锤,现在高句丽也被大唐逼的节节后退,连这些国家都不是大唐的对手,更何况是百济。
看着殿内众臣似乎都有些退缩了,扶余义慈的脸色也是不由有些难看起来。
这可不是他想要的啊。
内臣佐平福信察觉到到了扶余义慈的不悦,于是立刻出声反驳:“外臣佐所言的远期祸患,看似有理,实则虚浮无比!大唐若胜高句丽,其国力兵马亦必损耗惨重、军民疲敝,粮草耗竭、纵然取胜,也需数年休养生息、安抚辽东、稳固新得疆土,岂能即刻劳师动众、跨海伐我?”
“再者,大唐立国以来,素来远交近攻、重北轻南。其心腹大患,从来是北疆草原、辽东强藩,而非我百济。只要我百济在攻灭新罗后,派遣使者前往大唐,向大唐称臣纳贡,那么以那位唐皇好大喜功的性格来看,断然不会为了一个已经覆灭的新罗来攻伐我百济!”
“所以我百济此刻非但不能停止攻伐新罗,反而应该加大力度,尽可能的在短时间内完成攻灭新罗的目标!”
“胡闹!”
听到平福信的话
“诸卿的想法,朕大概都知道了。”
“成忠、解真忧国慎行,其言有理,朕不怪尔等谨慎。”
他话锋忽然一转。
“然!世仇不可不报!”
“新罗背盟弑君、辱我百济百年,此仇不共戴天!”
“大唐虽强,此刻却无力南顾。高句丽仍可牵制唐军主力,为我百济争取时日。今日之势,是天予百济之机,欲令吾等雪耻图强、振兴国运!天与不取,反受其咎!”
“至于日后唐胜清算之说,正如内臣佐所言,只要攻灭新罗后,我百济主动称臣纳贡,唐皇也不好过多追究!”
“传朕旨意!”
“边境诸军,全力备战!令兵佐平燕信总督前路兵马,趁势大举东征,持续蚕食新罗领土、攻城破寨、尽数收复旧土,务求尽速击溃新罗主力、倾覆其国!”
“令外臣佐平解真,即刻修表备贡,遣使渡海入长安,上表谢罪、言辞谦卑、恪守藩礼。对外佯称收束兵马、谨遵唐诏,安抚大唐!”
随着扶余义慈的话音落下,殿内大臣纷纷躬身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