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下走，就该接近真正的祭盘了。
李大壮没有在第七偏殿门口停留太久。
方才那只灰白大手探出时，偏殿外廊一共亮起了十三盏应急命灯，其中有七盏来自下方，六盏来自左侧骨廊。
这说明第七偏殿并不是孤立的。
它下面压着东西，左侧则连着别的节点。
李大壮收起令牌，沿着灰灯最密的方向快步前行。
偏殿之外，是一条狭长骨廊。
廊壁全由某种巨大生灵的白骨垒成，每隔十步便嵌着一块半人高的黑镜。
镜中不照人影，只照命火。
凡是从镜前走过者，头顶命火都会被照出一层虚影，像是被提前剥出来的下一层壳。
而在每块黑镜下方，都摆着一个窄小石龛。
石龛里放的不是供品，而是一截截长短不一的指骨、肋骨和残缺头盖。
很多骨头表面还残留着不同道纹，明显来自不同种族、不同境界的赴约者。
李大壮一路压着气息，故意只让不灭剑体维持在最稳的状态，没有再去碰那些镜面。
走到骨廊中段时，他忽然听见前方传来断断续续的咳笑声。
那声音又尖又干，像是死人在用破喉咙说话。
李大壮转过拐角，便见一名披着残破祭袍的老人正蹲在地上，一边往铜盘里添骨灰，一边看着面前九口小棺。
九口棺材大小不一。
第一口里装着一团团命火余烬。
第二口里装着碎骨。
第三口里则是一些已经失去神性的残缺神纹。
后面几口棺材大多空着，只在棺底残留着让人不舒服的黑色印痕。
老人像是没察觉到李大壮，嘴里还在念叨。
“火够了，骨还差，神纹也不够。”
“这一批请函放得还算准，就是死得太快。”
“可惜了几个好苗子，还没养熟，就先在外坛烧掉了。”
李大壮听得眼神发冷。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
对方几乎是在把答案直接说到他脸上。
外坛收火，中层收骨，后面还要继续收神纹和更核心的东西。
所谓赴约者，从一开始就是被拆分的活材料。
“谁让你在这里分料的？”
李大壮忽然开口。
老人动作一顿，慢慢回头。
他的脸上没有皮，只有一层贴着骨头的灰膜，双眼却亮得吓人。
“咦？”
“第七偏殿的新令主？”
他盯着李大壮看了几息，突然笑了。
“好，好，这一批终于来了个能多用几轮的。”
话音刚落，九口小棺同时震动。
第一口棺中的命火余烬腾空而起，化作数十条灰蛇扑向李大壮。
第二口棺里的碎骨则迅速拼成一尊骨将，提刀劈来。
第三口棺中的残缺神纹更是化作一张大网，直接罩向他的识海。
三种攻击，分别冲着命火、肉身、神魂而来。
这和井壁上那句“养火、养骨、养神”正好对应。
李大壮脚下一踏，兵主断刃先斩神纹网。
嗤啦一声，暗金锋芒把那张网从中间撕开。
紧接着他左手并指，凌空点在扑来的灰蛇群中央。
不灭剑体的锋芒顺着指尖炸开，几十条灰蛇当场崩成火星。
最后那尊骨将的长刀已经斩到面前，李大壮干脆不躲，抬肩硬撞过去。
“当！”
长刀斩在他肩上，像砍在了最硬的神铁上，反震之力把骨将整条手臂都震碎了。
李大壮顺势一拳，把它连刀一起砸回棺中。
老人眼角猛地一抽。
他原本只是想试一试新来的偏殿令主够不够资格，没想到三口试棺一齐出手，竟然连半点便宜都没占到。
“好肉身。”
“难怪上面给你标九。”
他这句话一出口，李大壮心里最后一层疑问也被撬开了。
九，果然不是简单编号。
“上面？”
李大壮盯住老人。
“你说的上面，是中坛，还是那具无头尸？”
老人脸上的笑意突然一僵。
下一瞬，他整个人猛地向后暴退，嘴里发出一声尖啸。
骨廊两侧所有黑镜同时亮起。
镜面中映出的不再是命火虚影，而是一具具被拆开的残尸。
有的只剩骨架，有的只剩神纹轮廓，有的连头都没有，却还被铁钩挂在祭盘边缘。
而在最深处那面主镜里，李大壮终于看见了一点更清楚的东西。
那是一座三层叠起的黑色大祭盘。
最外层燃着命火。
中层铺着密密麻麻的骸骨。
更上方则悬着无数神纹碎片，正一块块朝中央拼去。
中央，正是那具古老无头尸身。
尸身胸口空洞中，赫然还插着一张张没有完全燃尽的黑色请函。
李大壮看到这里，瞬间明白了。
请函不只是引线。
它还是缝合线。
神陨祭坛是要借赴约者的火、骨、神，一层层把那具无头尸重新拼起来。
至于拼成之后会出来什么东西，现在还看不透。
可这已经足够让人头皮发麻。
更让李大壮心里发沉的是，那具无头尸胸口空洞周围，还钉着九枚形制各异的古钉。
每一枚古钉对应一层命火潮汐，像是在等待九座偏殿把各自的“料”送满后，再一口气拔钉开尸。
“你知道得太多了。”
老人尖叫一声，抬手就要捏碎铜盘。
李大壮哪里会给他机会，身形一闪便到了面前，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咔嚓！
老人的右手被当场捏断。
铜盘掉在地上，盘中骨灰撒开，竟显露出一行被掩埋的血字。
“中坛开骨门，需九殿齐灯。”
李大壮瞳孔微缩。
九殿齐灯。
这说明仅靠第七偏殿还不够，必须九座偏殿同时完成对应收割，通往更深处的骨门才会开启。
而自己，显然已经被卷进这一轮节奏里了。
老人还想挣扎，可下一瞬，他胸口忽然亮起一道灰纹。
那道灰纹和偏殿黑井里的纹路一模一样。
“不……不……老夫还没记完这一批……”
话没说完，他整个人便像被某种无形力量掏空一样迅速干瘪，最后只剩一层灰皮落在地上。
李大壮松开手，脸色越来越冷。
这地方连办事的人都只是临时耗材。
一旦说多了，立刻灭口。
他弯腰捡起铜盘，翻到背面，只见那里还刻着一条细小路线。
第七偏殿。
左骨廊。
中坛骨门。
虽然最后一段已经被磨掉一半，可方向已经足够清晰。
李大壮抬头看向骨廊尽头那扇缓缓浮现的黑门，掌心慢慢握紧。
中坛骨门，显然已经开始对他亮灯了。
更让他在意的是，那扇黑门表面已经浮现出七道浅浅灯痕。
显然除了他之外，另外六座偏殿也已经有人接连过关。
神陨祭坛这座大磨盘，正在按既定节拍一点点合拢。
已经不远。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