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墨澜低头看了一眼防火门的金属把手。
把手上缠了一截细铜线,线沿着门框延伸进门缝里。是不是真的通电,他不知道。但这里肯定有蓄电池组,不是没可能。
"我不碰门。"他说,"你自己开。"
"你们有几个人?"
"我们人不少。但是我一个人进来的。"
"枪呢?"
"有枪。"
"放地上,退后五步。我看得见。"
“没必要,你这门挡不住枪。我真不是来抢的。”
“我不信。”
于墨澜看了一眼走廊两侧,没有别的出口。他把81杠放在脚边的地上,退后了五步。
从门缝里,对方只能看见他的手和腰这一段,看不见腰后棉袄盖着的92式。
门里面没有立刻动。
"你们是哪来的?"她又问。
"大坝撤下来的。荆汉白沙洲大坝。"
又是一阵沉默,比前面的都长。
她的声音低了一点,"你们不是陈老大那伙人?"
"陈志达已经死了,快两个月了。"
门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锁从里面转动了,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大约十公分。
缝里伸出来半张脸和一截手腕。手腕上攥着一把磨尖的螺丝刀,刀尖朝外。
是个年轻女人的脸,岁数不大,戴着一副厚底眼镜,镜片上有一道裂纹,镜腿用胶带缠过。头发短得贴在头皮上,像自己拿什么东西割的,参差不齐。她脸颊瘦削,颧骨明显,两只眼睛在镜片后面转得很快,先看于墨澜的手,再看腰,再看脚边那支枪,再看走廊两头。
"就你一个?"
"对。其他人在外面。"
她从门缝里看了一眼他的身上,棉袄上嵌着碎玻璃,还没拍干净。
"你们要什么?"
"蓄电池,工具。这栋楼的配电间和机房应该有。"
她没有马上回话。门缝没有打开,也没有关上。螺丝刀的刀尖在门缝边上轻轻抵着。
"你要进来,就你一个。不带枪。"
于墨澜站着没动。"我要是真想开枪杀人,我不觉得你能挡住。我可以枪口不对着你。"
她盯着他看了三四秒。然后把门推开了一点,让出能侧身通过的宽度。螺丝刀没有收回去。
于墨澜弯腰把枪捡起来,没有上肩,用一只手拎着,枪管朝下,缓步前移。
“你有枪,还这么怕?”
“被玻璃砸怕了。”
防火门后面是一段短走廊,通向一个下行楼梯。
楼梯口有一盏小灯,是个LED灯珠焊在一块电路板上,后面连着两根细线,线沿着墙角延伸下去。灯光极弱,但在全黑的环境里足够看清脚下的台阶。
“你有电。”
"对。小心,台阶有裂缝。"她在前面说。
于墨澜跟着她往下走。一层,拐弯,再一层。
他的92是上膛的,随时可以抽出来对着她。但她似乎也没那么防备。
空气在变,比外面暖了一点——封闭空间里人体和设备余温积存出来的,带着一股混合了塑料、旧布和汗味的气息。
地下二层。
一扇厚重的防火门,门上喷着"UPS机房 非授权人员禁入"的红色字,漆已经起泡了。门是虚掩的。
她把门推开。
机房不大,大约四十平米。靠墙一排是铅酸蓄电池组,有的还连着线,有的已经被拆开了,露出里面的铅板。
地上铺着拆下来的架空地板,垫了服务器机柜里拆出来的隔音棉,充当床铺。角落里有一个用铁皮围成的简易灶台,灶口对着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管道口被敲开了一个洞,烟从那里抽出去。
灶台旁边堆了一小堆烧剩的灰——烧的是拆下来的桌板和货运托盘的木料,都已经碎成了短段。
房间中央,有一台固定在地面上的动感单车。
是健身房那种,改装过的,脚踏连着链条,连着一个小型发电机,发电机的两根输出线接到蓄电池组上。车座上搭着一件脱下来的羽绒服。
她刚才在骑这车。
于墨澜把这些看了一圈,没有问话,只是站在门口。
她退到灶台旁边,螺丝刀换到了左手,右手搭在蓄电池组的接线端子上。于墨澜注意到那个位置——她的手碰上去,灯就亮了。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于墨澜说。
"对。"
"多久了?"
"灾变第三个月搬进来的。"她没有停顿,眼睛一直在于墨澜和身后的门之间移动,"之前在宿舍,后来楼上办公室里住。"
"撤离的时候你没走?"
"排过队。"她说,"排了两天,轮到第三批,没走成。前面回来的人说路断了,安置点不存在。队伍散了,我宿舍被人搜光了,我就回这了。之后有人在物流园搜楼,两拨人打起来,死了好几个。我把东西全搬到下面来,把门从里头锁上。"
"上面那些——"
"打完了他们都走了,尸体没人收。"
"你一直没出去过?吃什么?"
"前面一年多还出去找水找吃的,后来外面越来越乱,陈老大到处抓人,我就不出去了。喝的是管路上的冷凝水,省着喝。吃的都是办公桌里他们剩的零食,现在还有宠物店翻的猫狗粮。我一天只吃一顿,撑了这么久。"
于墨澜看了一眼蓄电池组和那台单车。"电是你自己发的,你还有力气踩发电机。"
"UPS电池还有余电,我把几组并联起来,又改了单车的传动比,骑一个小时大概LED灯能亮一天。"她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搓了搓,"天冷也能暖身子。"
"我们的人值夜,看见这边二楼有光在闪。"
"那不是信号。"她说,"我在楼底下接了两根漆包线,拉回楼里。有人或者大点的动物绊到线,LED就闪两下。我知道最近有人在这活动。"
她把手缩回袖口里,"最近我都把门锁死。那个门不好砸,这里搜不到吃的,陈老大不来。"
走廊那边传来脚步声,小杨他们已经自己跟过来了。他的声音从上面下来:"于队?"
"下来吧,这里就一个人。"于墨澜朝楼梯口说了一句,又转头看她,"你叫什么?"
"何妙妙。"
"之前在这栋楼上班?"
"实习。"她停了一下,"大三,电子信息,没毕业。"
小杨端着枪从楼梯口下来了,探头往机房里看了一眼。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于墨澜看着她,没有急着开口。
何妙妙的手一直搭在蓄电池的接线端子上,从他进来到现在没有松开过。灶台边上有一摞纸,是一叠用铅笔画的电路图,画在打印纸的背面。
"你这里待不住了。你还有多少狗粮?"
于墨澜说,"下次来的不会只有六个人,也不会跟你说话再进来。"
何妙妙没有接话,手指在接线端子上移了一下。
"电池还能撑多久?"
她还是没有回答。
"你搞小动作没用的,即使你能杀了我,你肯定死。”
何妙妙看了他一会,把手从接线端子上拿开了。
“我们那边有地方。给你一间单独的,先观察,不能出外围,吃的照发。"于墨澜说。
“我有的选吗?”
"不是抓你走,也不是请你加入,是给你一个比这里更能活下去的地方。如果你不想待也可以走。"
她弯腰把那叠电路图拿起来,卷成一卷,塞进衣服内侧。
"电池组还有两块能用的。"她说,"单车的发电机也是好的。"
于墨澜对小杨说:"叫人下来搬。她说什么有用,就搬什么。"
他转身往楼梯走,走到第一级台阶的时候,何妙妙在后面说了一句:
"门口那个绊绳的桶,还有两个,在走廊的另外两个拐角。你们出去的时候走右边那条,左边那条我没来得及复位。"
于墨澜停了一下:"还有什么机关?"
"楼梯口第二层平台有个松动的踏板,踩上去底下会响,是我拿做的报警器。"她停了停,"其他没了。"
小杨在旁边听着,嘴张了张,没说话。
于墨澜往上走。
徐强在缺口外面等着,看见他出来,先看了一眼他肩膀上嵌着的碎玻璃。
"里头有人。"于墨澜说,"一个女的,吃狗粮活的,自己发电,自己做陷阱,懂电路。有用,带回去。"
徐强嘴角动了一下:"就她一个?"
"就她一个。走廊里有机关,她说了路线,走右边,不走左边。叫门口的刘根也进来,搬重东西得多一个人。"
徐强转身朝缺口喊了一声,又让小杨去大门口叫刘根。
收拾花了大约一个小时。这里的铅酸电池比人想象的重,一块单体电池田凯试着单手搬了一下,没抬起来,也可能是他太瘦了。两个人合抬用旧布裹好绑在担架上,从地下二层一级一级抬上来。
发电机从单车上拆下来,连着链条一起卸,何妙妙在旁边指挥位置。她的语言很简洁,哪个螺丝先松,哪个后卸,卸的时候往哪个方向偏力,一步没有多余的。
出走廊的时候,小杨扛着发电机链条走在中间,到拐角处往左偏了一步。
头顶管道上第二个铁桶晃了一下,倾斜,桶口朝下,碎玻璃和铁钉倒出来。
小杨侧身躲了一下,链条磕在墙上弹回来,玻璃碎片划过他的左手背,手套切开了一道口子,血从缝里渗出来。
"操。"小杨把手缩回来,链条掉在地上。
刘根从后面上来帮他把手套扒开看了一眼,伤口不深,但从虎口拉到手腕,一条线。何妙妙站在走廊那头,没有说话。
于墨澜从前面折回来看了一下:"用布条缠上,出去再处理。"
门从里面打开。东西搬到大门口,跨斗摩托的车斗里铺上旧布,两块电池和发电机叠在一起绑紧。徐强踹了几脚脚踏杆,好一会才点着车,劣质汽油烧起来有股焦糊味。
出楼的时候,于墨澜走在前面。经过走廊的时候,何妙妙停下来,看了一眼那些靠墙坐着的尸骸。
"走了。"她说。像是对那些人说的,也像是对自己说的。
她跟在队伍里,带着东西,步子比其他人都小,走得不快。两件羽绒服裹在身上,冲锋衣领子翻起来,只露出上半张脸和那副裂了的眼镜。
队伍走到物流园大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半塌的楼。
一眼。然后继续走。
大门外,常新守在废货车旁边,摇了摇头,说没有动静。
回到冷库院子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何妙妙被安排在东宿舍楼,隔壁是王慧住的那间。
于墨澜让杨滨看着她,在走廊里守一晚上。
程梓过来查了冻伤和营养状况,说人瘦得厉害,但没有致命的问题,先吃流食,不能直接给干粮。
于墨澜在走廊里等程梓出来。
"她手上的茧是电烙铁和工具烫的。"程梓把手套摘下来,"还有,她的肌肉萎缩得不均匀,应该是长期骑那个东西。"
于墨澜点了点头。"小杨的手,李医生看了吗?"
"看了,缝了两针,不碍事。"
他回到调度室,在账本上加了一行:何妙妙,女,电子信息专业,物流园数据中心UPS机房,观察安置。
账本旁边放着那两块铅酸电池和一台拆下来的小型发电机。
陈志远走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又看了一眼账本上的新名字。
"懂电的?"他问。
"懂。她一个人在走廊里布了三道机关,小杨的手被第二道划了。"于墨澜把账本合上,看着陈志远的眼睛。
过了大概一分钟。
“你可以去见王慧了。”
陈志远重重地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