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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改期

    2029年12月16日。

    灾难发生后第912天。

    何妙妙打来电话的时候十一点半了。

    "桐岭方向收到乱频信号,值班的小周先听到的,我过去确认了。外围仓库区,起火。信号断续,细节收不全,不是正式报码,频段上有人直接在喊。"

    于墨澜把脚搁到地上,水泥地冰脚。另一只手已经在够外套。

    "规模呢?"

    "判断不了。连片不连片、人员什么情况,都没收到。"

    何妙妙喘了口气。"消息还没走正式口,我先打给你。"

    挂了。林芷溪侧过身,没有醒。他把拉链拉到领口,拉门的时候轻了一下,怕门框响。

    台阶上冻雨结的冰还铺着。没有路灯。他用鞋底蹭冰面挨级往下,每一级都先蹭稳了再落重心。快到坡底左脚打了一下滑,他一手撑住墙,指尖按到水泥面上的冰碴。

    港务楼一楼值班室有灯,往上全黑。调度室门没锁,推开的时候铰链发涩。

    他打开灯。

    排程册摊在桌上,翻到十七日那页。

    嘉余十七——铜运1087——盐,工具,种子材料。备注栏他白天的字:常湘首批验收,回程燃油。右下角铅笔标的:煤柴余十天。

    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七。

    合上。下楼。坡道上的冰面被码头灯照得发亮,他侧着脚蹭下去,每走一步鞋底都往外滑一点。

    三号泊灯亮着。铜运1087停在桩耳之间,货在船上,缆绳挂着四根,舱门关着,甲板上没人。江水从船底下涌出来拍在栈桥混凝土面上,一下接一下。

    值夜的老陈蹲在栈桥入口那根铁柱边上,看见他从坡道暗处走出来,站了起来。

    "于调度?"

    "船长在吗?"

    "舱里睡着。"

    "叫起来。这条船现在走。"

    老陈嘴里烟还夹着。"不是明早——"

    "现在。"

    老陈把烟头按在铁柱上灭了,小跑上栈桥,踩着跳板上了船。跳板晃了两下,船和栈桥之间挤出来的水溅在桩耳根上。

    于墨澜站在缆桩边上。江风从下游过来,带着铜江冬天的泥腥气。脚底的水泥面结了水膜,站久了鞋底往外滑,他换了下脚,鞋跟抵住桩根。

    舱门开了,廖船长钻出来,棉袄扣子扣了一半,头发压扁了一边。

    他站在跳板上头往下看。

    "于调度。"

    "桐岭出事了。仓库区起火,隔离的两千多人还在里头。这种事一上报,联防第一步就是冻全线调度。你现在起机。"

    廖船长两手插进袋里。风从他棉袄领口灌进去,衬衫领子翻起来一角。"机组要预热。解缆检查全算上,最快一个钟头出头。"

    "去。"

    廖船长回了舱。舱门从里头拴了。

    于墨澜站在桩边等。岸上没别的动静,只有江水拍栈桥面,一下一下。

    老陈回到岸上,在他两步外蹲下来,掏烟又收回去了。码头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水泥面上。

    于墨澜往港务楼走。坡道上的冰面比来的时候又滑了一层,气温还在往下掉。

    调度室。册子合在桌上。翻开,还是那一格。

    墙上的钟:零点一十。

    他坐回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暖壶里还有下午的热水,到现在只剩温的。杯壁碰嘴唇就知道凉了大半。他喝了两口。码头方向柴油机的震动从地面往上传,频率一直没变,暖机阶段。桌上老葛的杯子太靠边,他伸手按住,推到里面去了。

    走廊里有脚步。何妙妙进来,手里一张抄纸,指头尖冻红了。

    "新的。仓库区连片烧了,取暖炉倾倒引燃,隔离区出口堵住了。死亡数开始往上报,还没稳定。"

    "联防那边有消息吗?"

    "指挥频段活了。对桐岭方向重复呼叫了四遍,格式是准冻结级的。"

    于墨澜接过抄纸看了一遍,纸上还带着通信室的温度,捏了几秒就凉透了。他放在桌面上。上一回铜江全线冻结调度,从预警到签发,前后不到一个钟头。

    笔筒里拿笔的时候笔杆碰着筒壁,在空荡的调度室里响得清楚。

    于墨澜笔尖抵住"十七日出港",划了一道横杠,旁批一行:

    【12月17日 00:15 检毕出港】

    最后一笔兜圈时墨灌得略多,按得很重。底部汪了一粒芝麻大的墨。

    窗外三号泊方向缆绳还挂着。

    圆珠笔扔回笔筒,碰着筒壁弹了一声。合上。

    何妙妙的目光从他手上移到封面。

    "嘉余的船现在走?"

    "对。"

    何妙妙把抄纸收成窄条塞进口袋。

    "我去盯着电台。有新的再告诉你。"

    她出去的时候门没带上。走廊的过堂风灌进来,桌上那摞抄纸翻了个面。于墨澜伸手按住。

    零点四十分。调度台座机响了。

    于墨澜接起来。

    港务站值班室值班员逐字念:

    "联防指挥部签发甲级零号优先令:即刻起,铜江全线在港船只冻结调度权。所有已列排程未出港船只暂停出港手续。所有在途船只登记在航状态。所有出港记录即时封存复核。优先保障桐岭方向应急通道。各执行部门即刻回签。"

    于墨澜把要点记在边页上,逐条复述。挂了。

    翻开。旁批的墨迹干了大半,那个墨点也吃进去了。

    外面船机的震动频率一直没变。

    他拿起笔,翻到桐岭那一栏。上个月开始就没怎么填了,空格连着空格。

    一点过了几分钟,码头方向的震动频率变了,从暖机的均匀低频切成进档后更快的节拍,船在动了。

    于墨澜站到窗口。灯底下,老陈和另一个装卸工一前一后在解缆。第一根从桩耳里抽出来,缆头落在水泥面上弹了两下。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解扣的时候船艉已经离了栈桥面,船身开始慢慢往外转,水从船底涌进拉开的缝里。

    最后一根缆脱出桩耳。铁碰铁。

    船往下游走了。廖船长在驾驶舱窗后头,灯照出半个人影。

    没有汽笛。

    船身上"铜运1087"几个白字在码头灯光里亮了两三秒,然后被江面吃掉了。

    于墨澜回到桌边。

    嘉余那一格空了。明天的船全归桐岭。

    窗外三号泊,缆桩上多了四圈老陈收好的缆头。泊位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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