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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开窑

    2029年12月22日。

    灾难发生后第918天。

    有人想让方敬死。

    这念头于墨澜昨夜九点想了一半,今早四点想完另一半。

    隔离两千人的命令是方敬下的,烧死四百多人,这个账没人翻。

    桐岭已经是弃子了。方敬能在这儿坐几天,他也就能在这儿坐几天。

    他今天能干的,只剩一件事。

    办公楼一楼的铁炉冷得快。他把炉底剩下的两块煤拢到一处,火蹿了一下又伏回去。

    外屋陈参谋趴在桌上眯着,手里的笔还夹在食指中指之间。他的后脑几根头发贴着汗倒着立。册子底下压着昨夜没誊完的那半页,墨迹被他手腕压花了一角。

    方敬不在。这几天夜里他不回屋,一个人沿墙走。今早的路子于墨澜大致推得到。

    他从办公楼后门出来,顺主街往南走。

    白天去建材厂是这条路,这个点没人走。主街没有一盏灯,街两边的房子一团一团黑过去。街面重新冻了一夜,冷气扑过来,像一块湿毛巾捂着脸。

    封控区在东侧。他不进去,沿外围走。

    耳朵比眼睛先知道事情。

    墙里面的声音传到街上是一整面的。虽然上千个人都在建筑里,但叠上去的低喘、咳嗽声还是能从铁皮缝里挤出来,推到街心。咳里夹着痰,痰里夹着血——能听出来。

    每过几分钟,隔一阵有谁在窗口骂了一句,没力气,骂什么字听不清,只听得出尾音不是什么好话。没有人应。

    天边不像要出太阳,看不清路。

    再往南几百步,东侧铁皮墙矮下来一截。

    墙根堆着一摞旧砖,灾前砌什么用的看不出。于墨澜站在主街这头,没过去。

    哨子没响。

    先是里头在拍铁皮墙。节奏不整,拍两下停一下。没有哪下是重的,都带着一点抖。拍到第五六组的时候,有一下拍得很轻,然后停了,人手没再抬起来。

    有五六个人翻墙出来。第一个把顶上那段铁皮压弯了,后面的人顺着那截凹下去的地方翻下来。两侧兵立刻压过来。几个照面就都按在墙根上了。按的时候有人朝兵吐了一口唾沫,一个兵躲了一下,又给他一枪托砸到地上。

    只剩一个人往南跑。

    跑得不像跑。两条腿在墙里头关久了,骨头发软,筋也牵不动肉。他跑两步蹲半寸缓一下,再跑两步再蹲半寸。身子往一侧斜。他穿一件灰夹袄,左后腰缝开了一道,絮被风一拖,一条白尾巴跟在身后。

    跑了四五步,他回头冲墙里喊了一句:

    "里头那些等死的——老子不等了!"

    喊到"不等了"的那个"了",已经破音了。

    方敬从北头这边就在。

    他看见那人。

    没喊停。抽枪。抬手。一发。

    枪响过后枪身往上一顶,方敬的胳膊跟着一挑,他的肩几乎没动。

    那人跑出八步。第九步没迈出来。

    像昨天那袋没码正的石灰从车上滑下来,没再动。夹袄那条白絮尾巴在他倒下去的一瞬撒开,盖在他后腰上,糊住那道破口。血不多,在冻土上铺得很慢,一小圈一小圈的。

    街上的空气一扯,又合上了。

    墙里头的咳嗽也没有因此停一下。反倒是拍墙的那几下停了。停下来以后,里面什么声音都有了。喘气,哼哼,干呕,低声骂,另一个低声说不要骂。

    方敬把枪放下来,对最近的一个兵说:

    "留那儿。到中午再动。"

    兵站了几秒才退回墙根去。他退的时候肩抖了一下。可能冷。

    于墨澜站在主街那头,距方敬约十几米。从事情开始到结束,他站在那个点没动过。

    他看见方敬抬手的那一秒,嘴里那口冻气给吞住了。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数:四百四十四。

    方敬收枪,转身。经过他身边不停步,也没看他。走过两步以后,落下一句:

    "走吧。"

    说完他接着往前。

    于墨澜跟上去,在他左后的位置。那具尸体留在主街南口,趴成一个短短的黑点。

    没有人过去看。几分钟以前他还是个活人,此刻跟街上一块冻硬的泥没什么分别。

    这人还有力气翻墙,应该是没病的。于墨澜没去多想。

    进办公楼。

    方敬把大衣挂到门后钉子上。大衣下摆那一圈泥溅的印子干了,抖两下,碎冰粉一样簌簌落到地砖上。他走到炉边烤手,没有坐。

    于墨澜在桌这边坐下。椅子腿底下的铁皮有一块翘了,他踹了一脚,坐稳,不响。

    外屋陈参谋已经醒了。听见人进屋,他把头埋回册子里,没看这边。

    于墨澜没从窑说起。

    "北坡那边石灰一天一车往里头倒。我昨晚对过仓单,再用四五天就见底了。"

    方敬把手从炉上收回来。他的手指红里透一点青。

    "眼下石灰只进不出。"

    "建材厂的窑得先烧起来。"于墨澜说。

    "烧几炉?"

    "两炉。头一炉北坡用,第二炉装船发渝都。"

    "人呢?"

    "昨天过登记台那一道筛,一千多人站得稳的还剩三百来个。镇西厂的工人有十来个,手没撂下,让他们带人。头一批劳力先拉一百个进窑。"

    "那些人干不了几天。"

    "干到倒下。"于墨澜说,"倒下了再从后头填。"

    方敬看着他。看了有两秒。他把桌上的那摞纸拉过来,翻到中间一页。

    "先走一条小船。头一炉下了就装,装多少走多少。让渝都那头看见桐岭还在出货。现在最快的就剩这个能换了。"于墨澜说。

    "你是善后专员,按你说的来。"方敬从大衣内袋摸出一包烟。烟盒被他揉得脱了形,一角破开,他从那个破角里抠出一根。抽一根出来。

    没递于墨澜。

    方敬自己点上。火苗照见他的下颌,照见眼角那条横纹,比昨夜深了一道。打火机松开,他吸第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往外挤,两条。挤出的时候他鼻翼动了一下。

    "十六号那晚怎么起的火?"于墨澜的眼盯着烟头那点红。

    方敬眼不抬。

    "不知道。没必要知道。"

    "你心里清楚谁动的?"于墨澜问

    方敬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清楚。"

    "查吗?"

    方敬把烟按到炉沿一个早就烧黑的凹痕里。

    "火都灭了。"

    于墨澜没再问。

    有人要整方敬,没人在乎那四百多烧死的人,他于墨澜也不是来在乎的人。他被派来善后,善后就是把灰扫到看不见的角落里去。

    他站起来,出办公楼。他过外屋时从陈参谋桌上抽起那份青壮名单。

    天已经亮出一丝铁灰。风从北面过来,把焚烧的气味往南推。北坡那边的石灰坑像一口正在熬肉的大锅。冻雨,湿煤,生石灰,焚化不尽的布和肉,几种气味在鼻腔里排着队,轮流把舌根顶一下。

    于墨澜在路口站了两秒,往建材厂那头走。

    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

    那具尸体还在主街南口。他过去的时候没侧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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