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泾镇的风,向来带着江南水乡的温润,可这份温润,早在淞沪会战那年,就被血色彻底碾碎。
苏三省的老家,便在这徐泾镇。
彼时他身在军统,一腔热血投身抗日,却没料到老家早已祸事临门。
日本人占领了上海,镇上的地主徐老三转头就投靠了日本人,为了向日军邀功,竟直接带人抓了苏三省的父母。
日本人逼问苏三省的下落,徐老三便亲自动手,皮鞭抽了整整一天,苏父苏母咬紧牙关,半句不肯吐露儿子的踪迹,最终被活活打死,冰冷的尸体在祠堂门口挂了许多天,才被乡邻偷偷收殓。
这份血海深仇,苏三省刻进了骨血里。
后来他转投76号,手握权势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清算徐老三。他罗织通共罪名,安在徐老三头上,他把徐老三抓起来,吊在祠堂门口用鞭子抽死,将徐家上下,连同长工、仆人、丫鬟在内,整整三十二口人,全部抓了起来,一个个塞进麻袋,连夜丢进了黄浦江。
大仇得报,苏三省随即接了姐姐苏翠兰一家回徐泾镇,径直住进了气派的徐家宅院,顺理成章接收了徐家所有产业、房产,镇上的几十家门面,还有那几百亩良田。
不过短短时日,苏翠兰夫妇便摇身一变,成了徐泾镇最有权势的大地主。
平静的日子终究没能长久,一场灭顶之灾,猝不及防地砸向了苏家。
这天午后,苏翠兰正在院里盘账,院门突然被猛地撞开,一个浑身染血、衣衫凌乱的男人跌跌撞撞闯了进来,神色慌乱至极:“苏大姐,我是苏三省的联络人!三省是红党打进76号的同志,代号麻雀,他身份暴露了,日本人已经盯上他了,你快想办法通知他逃跑,再晚就来不及了!”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苏翠兰瞬间慌了神,手脚都开始发软,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人说完,便跌跌撞撞走了。
她顾不上细想,踉跄着扑到屋里的电话机旁,颤抖着手指拨通苏三省的号码,可听筒里只有一片死寂的忙音,电话竟然坏了,无论怎么拨,都打不通。
没过多久,院外传来敲门声,两个穿着电话局工装的男人站在门口,客气说道:“太太,镇上电话线路出了故障,我们过来排查检修。”
“我说电话怎么打不通!快,快帮我家好好查查!”苏翠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把人请进屋里,焦急地盯着他们摆弄电话线。
两个工人捣鼓了好一阵子,摆弄一番后说线路修好了,随即收拾工具匆匆离开。
苏翠兰迫不及待再次拿起电话,拨通苏三省办公室的号码,可接电话的人却说,苏处长方才神色慌张地急匆匆出去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根本联系不上。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苏翠兰确信那人说的没错,苏三省是红党,而且身份暴露了,再也顾不上其他,慌忙冲进屋里,拽住正在睡觉丈夫,声音带着哭腔:“快!快收拾东西,带着孩子走!三省出事了,再不走就没命了!”
丈夫一听,当即沉了脸,满脸不情愿地甩开她的手:“走什么走?我这地主当得好好的,家里几百亩地、一院子房产还没变现,金银细软这么多,哪能说走就走?这么跑了,咱们的家业就全没了,太可惜了!”
“命都快没了,还要家业有什么用!”苏翠兰急得直跺脚,夫妻俩抱着孩子吵作一团。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汽车轰鸣声,苏三省的车竟直接停在了门口。
车门猛地推开,苏三省行色匆匆,快步冲进屋,平日里的沉稳冷厉荡然无存,只剩满心慌乱:“姐,姐夫,别磨蹭了,咱们快走,再晚一步,谁都走不了!”
苏翠兰看着弟弟焦急的模样,眼泪瞬间落了下来,哭着问道:“弟弟,你跟姐说实话,你是不是红党的卧底麻雀?是不是身份暴露了,日本人要抓你?”
苏三省闻言微微一愣:“你听谁说的?”
“还听谁说的,人家都找上门了。”
苏三省正愁找不到合适的借口,说服贪恋家业的姐夫一家赶紧离开,眼下这个理由,再合适不过。
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重重点头:“是,我就是红党麻雀,日本人已经查到了我的身份,现在正派人围捕我,一旦被抓到,我们一家老小,都会被抓进特高课,活活打死!”
这话一出,原本还执意不肯走的姐夫,瞬间面无血色,吓得慌了神,手里的账本“啪嗒”掉在地上。
恰在此时,一个相熟的邻居慌慌张张跑进门,高声道:“翠兰,不好了!镇子外来了好多辆汽车,全是特务,说要抓三省,你们一家快跑,再晚就来不及了!”
事已至此,再也没有半分迟疑。
苏三省扶着姐姐,姐夫慌忙抱起两个孩子,一家人胡乱抓了些值钱的金银细软,急匆匆冲出院子,跳上苏三省开来的汽车。
汽车引擎轰鸣,一溜烟朝着镇外驶去,慌乱之中,苏三省也没了明确的方向,握着方向盘,安慰道:“我们往南走,先离开上海再说,去宁波,从那边坐船去香港!我手里有钱,到了香港,咱们照样过逍遥日子,谁也找不到我们!”
车子一路疾驰,飞速驶离徐泾镇,朝着上海城外奔去。
可没开出多久,后视镜里突然出现十几辆汽车,紧紧追了上来。
苏三省心下一紧,猛踩油门,一路狂飙,一直到了出上海的路口关卡。
靠着手里的证件,有惊无险地通过了日本人设下的关卡,终于驶出了上海地界。
本以为暂时安全,可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枪响,子弹精准地打爆了汽车的后轮。
车身瞬间失控,猛地朝着路边歪去,重重撞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发出剧烈的撞击声,车内几人被震得东倒西歪,惊声尖叫。
下一秒,树林里冲出无数人影,迅速围了上来,将车子团团围住,把汽车围在中间,十几把枪瞄准了车里的人。
带头的正是军统飓风队的陶大春,他缓缓走近,眼神冰冷地盯着车内的苏三省一家,用手里的驳壳枪敲了敲车窗,高声喊道:“苏副站长,好久不见,下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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