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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9章 痛境

    一根铁链擦着陈平的后背飞过去,链头上的钩子“嗤”地划开他魂体外层,灰蒙蒙的雾气喷出来。

    陈平疼得眼前一白,可没停。

    他知道停下来就是死。

    前方通道分了三岔。

    左、中、右,三条路看着一模一样,都是暗红色湿泥铺底,望不到头。

    猴脸蹲在岔路口。

    两只铜铃眼左右乱转,拿不定主意。

    “哪边?”

    陈平回头看了一眼追来的铁链群,黑压压一片,像一群出笼的蛇。

    猴脸伸爪子指了指中间那条。

    陈平冲进去。

    刚跑了几步,脚下的湿泥忽然变软了,像踩进沼泽。

    他的脚陷下去半寸,然后一寸,然后整条小腿都没了进去。

    他拼命拔腿,可泥底像有无数只手在往下拽。

    “猴脸!”

    陈平喊了一声。

    猴子在前面回头,看见他陷住了,转身跑回来。

    它伸爪子去拽陈平的胳膊,可它的爪子刚碰到陈平的手,脚下的泥也把它往下拽。

    猴子力气大,两只后腿蹬在旁边的石壁上,拼命往后扯。

    陈平的膝盖以下已经全陷进去了。

    就在这时,通道两侧的墙壁忽然裂开了。

    无数条黑手从墙缝里伸出来,跟第一层那只黑手一模一样,又长又瘦,指尖生着倒钩。

    它们朝陈平抓过来。

    “后面!”陈平吼。

    猴脸猛回头,看见黑手群扑来,龇出满嘴尖牙,腾出一只爪子去拍。

    它拍碎了两只,可第三只黑手绕过它,直直抓向陈平的后脑。

    陈平挣不出泥,只能偏头。

    黑手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倒钩带走了他半边脸的外层,灰雾喷涌。他眼前发黑,几乎要散。

    就在黑手第二波扑来的时候,陈平心口的银珠忽然一凉。

    一道极淡极薄的银光从银珠裂缝里渗出来,凝成一只手的形状。

    那只手纤长、苍白,指尖带着一丝女仙官身上特有的冷香。

    它伸出去,五指张开,挡在陈平面前。

    黑手撞在银光上,像撞在烧红的铁板上,纷纷缩回去,指尖冒白烟。

    女仙官的声音在陈平脑子里响起来,比上次更轻、更碎,像一片薄冰快要裂开:“第二次。别……让我白费。”

    银光只撑了三息就散了。可三息够了。

    猴脸趁着这个空档,猛一发力,把陈平从泥里拔了出来。

    陈平整个人飞出去,摔在硬地上。

    他爬起就跑,猴脸跟在后面,一人一猴冲出了那段泥沼通道。

    身后的铁链声和黑手都追到泥沼边缘就停了,像有什么东西拦着它们。

    陈平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黑手在泥沼上方挥舞着,不甘心地伸缩,可不敢越过泥沼半步。

    陈平瘫在地上,魂体已经淡得快要看不清了。

    他抬起手,手指头只剩两根还能看清轮廓。

    “第二层……过了?”他喘着气问。

    猴脸蹲在旁边,指了指前面。

    陈平顺着它的爪子看过去。通道尽头又出现了一道石门,门框上刻着一个“三”字。可石门前面还立着一样东西。

    一口井。

    井口很小,井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跟倒流井长得像,可又不太一样。

    井里往外冒的不是水,是黑雾。黑雾凝成一条极细的线,从井口升上去,没入看不见顶的黑暗中。

    陈平看着那口井,忽然觉得眼熟。

    他凑近去看井沿上的符文,看了半天,认出来了。

    那是温酒在药巷院子里布阵时用的符文。

    一模一样的笔法,一模一样的走势。温酒的笔迹。

    陈平整个人僵住了。

    这口井,是温酒封的。

    陈平盯着井沿上那些符文看了很久,久到猴脸都开始不耐烦地挠墙。

    温酒的笔迹。

    他认得。

    每一道弯、每一个折,跟药巷院子里那个阵法一模一样。

    可她明明是上界的人,她刻的封印怎么会出现在下界鬼市的第二层?

    “温酒来过这儿?”

    陈平蹲在井边,伸手去摸那些符文。

    指尖刚碰到,符文就亮了一下,井口喷出的黑雾缩回去半寸。他手一缩,符文又暗了。

    猴脸凑过来看了一眼,鼻子里喷了口气,拿爪子指了指井口,又指了指前面的石门。

    意思很清楚:别管这个,走。

    陈平没动。

    他盯着那口井,脑子里飞快地转。

    温酒封的井。

    温酒说过,她没来过下界。她连下界什么样都没见过。可这笔迹,这符文走势,分明就是她的东西。

    除非,她来过。

    或者有人把她的东西带下来了。

    陈平把桂花叶贴在井沿上。

    叶子刚挨着石面,那些符文猛地全亮了。

    整口井“嗡”地一震,黑雾倒灌回去,井底传来一声极长的叹息。

    陈平借着光往井里看了一眼,井壁上刻着字。跟前面那些“回头”不同,这行字极细极小,像是用指甲抠的。

    “第三层入者,先过己心。”

    陈平眯了眯眼。

    他回头看了一眼猴脸,猴子正盯着那行字,铜铃眼里的光忽明忽暗。

    “你认得这字?”陈平问。

    猴脸没点头也没摇头。

    它只是伸爪子摸了摸自己脖子深处那道铜丝,然后指了指石门,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陈平站起来,把桂花叶收好。他走到石门前,门框上那个“三”字在暗红色的光里泛着冷意。他伸手推门,门无声地开了。

    门后的世界跟前面两层完全不同。

    没有暗红的墙,没有湿泥地,没有石柱铁链。这里是一片灰白色的空旷地带,无边无际,脚下像踩在云上,又像踩在冰上。空气里没有任何味道,没有风声,没有任何活物的动静。陈平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石门已经不见了。

    猴脸也不见了。

    “猴脸?”陈平喊了一声。声音在这片空旷里传出去,像扔进水里的石头,沉了。

    他一个人。

    陈平往前走了很久。

    没有方向,没有参照物,走到哪里都是灰白色的空。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原地打转,或者根本没动。

    他蹲下来摸地面,地面是平的、硬的、冷的,像一块巨大的石板。

    就在他快失去耐心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

    极轻极轻的哭声,从他左边传来。

    陈平转头,看见一个女人的背影,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蓝布衫,木簪子,头发有些散乱。

    陈平的心跳停了一拍。

    “桂花嫂子?”他的嗓子瞬间哑了。

    林桂花没回头。

    她只是哭,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

    陈平朝她跑过去,可跑了几步,发现距离一点没变。

    她还在那里,蹲着哭,背影清晰得能看见蓝布衫上洗不掉的油渍。

    “嫂子!”他喊。

    林桂花终于说话了。

    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你欠我的,什么时候还?”

    陈平的脚像钉在地上。

    “你欠我的。”

    那个声音重复着,“你活着,我死了。你跑了,我埋了。你上去了,我留下了。你欠我的,你拿什么还?”

    陈平张了张嘴。他想说对不起,可这三个字堵在喉咙里,他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来。

    “嫂子!”

    又一声哭。

    “草!”

    陈平有点着急,可还是说不出来。

    “呜呜呜!”

    这次在他右边出现了哭声!

    陈平转头,看见另一个背影。瘦、小、穿着灰布短衫,头发散着。严琳。

    严琳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肩膀,也在哭。

    她的哭声跟林桂花不同,又细又碎,像风吹过碎骨。陈平的心像被人一把攥住。

    “陈平……”

    严琳的声音飘过来,“你说不差了。可你差了多少回?你数过吗?”

    陈平站在原地,像被人来回抽打。

    左边是林桂花的哭声,右边是严琳的哭声。两个女人,两个他欠的人,两个他救不了的人。她们蹲在灰白色的空无里,抱着自己,等着他还债。

    然后第三声哭。

    从他身后传来。陈平慢慢转头。他看见了林依。她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在你身体里。”林依说,声音轻得像一根快断的线,“你带着我,你护着我,可你问过我想不想被你带着吗?你把我从悬崖上拽回来,你让我活了。可我现在连自己都撑不住。你欠我的,你还得了吗?”

    陈平跪下了。

    他跪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双手撑着地,头低着。眼泪从他半透明的脸上掉下去,砸在冰面上,碎成更小的雾。

    “我还。”他说,“我都还。你们说,我怎么还都行。”

    哭声停了。

    陈平抬起头。三个女人还在,可她们不再哭了。她们同时转过头来看他。三张脸,三种表情,却说了同一句话:

    “把你的魂给我。”

    陈平的心口猛地一缩。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银珠在剧烈震动。他忽然明白了。这些都是假的。林桂花不会这样跟他说话。严琳不会这样逼他。林依更不会。

    这层楼的陷阱,是愧疚。

    他心里的愧疚,就是这层楼的食粮。

    陈平撑着膝盖站起来。

    他抬头看那三个“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她们还在朝他伸手,嘴里念着“给我”。陈平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片桂花叶。

    叶子上的光已经快灭了,可叶脉里那点余温还在。

    “你们都不是她们。”

    陈平的声音很平,“桂花嫂子让我替她好活。严琳跟我说别差一寸。林依在无根水里把魂化成了珠子。你们要我的魂?你们连她们的一根头发都不配。”

    他把桂花叶举起来,朝最近的那个“林桂花”按过去。叶子碰到那个身影的一瞬间,她像被砸碎的镜子,裂开、散开、化成灰白色的雾气消散了。紧接着是“严琳”,再然后是“林依”。三个身影碎成漫天灰雾,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朝陈平扑下来。

    陈平没躲。他把桂花叶按在自己心口上。

    那些灰雾撞在他身上,像撞在一面镜子上,纷纷弹开。灰白色的空间开始崩裂,一道一道裂缝从脚下蔓延出去,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石壁。真正的通道出现了。

    陈平跌跌撞撞往前走,穿过裂缝,摔在一条窄窄的石阶上。他大口喘气,低头看手里的桂花叶,叶子边缘焦了一圈,可还亮着。

    身后灰白色的空间彻底崩塌,碎成一片虚无。

    “第三层……”陈平嗓子哑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他抬头看前面,石阶尽头又是一道门。门框上刻着“四”。

    他撑着石阶站起来,忽然发现脚边多了样东西。

    一截断掉的铜丝。跟严琳傀儡里那种铜丝一模一样。铜丝旁边,刻着两个字。

    “别怕。”

    石阶尽头那道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股陈平熟悉的气味。

    香烟味。下界村里那种粗纸烟的味道,呛人,可温暖。陈平站在门前,手抬起来又放下。他知道这一层是什么了。可门里面是他父亲的声音。

    “平儿,进来吃饭。”

    陈平的喉咙瞬间堵了。

    他推开门。

    门里是一间土坯房。

    墙是黄泥抹的,屋顶是茅草铺的,灶台边堆着劈好的柴火。

    方桌上摆着三碗面,热气腾腾。

    他父亲坐在桌边,脸膛黑红,手指头夹着一截快烧到根的烟屁股,正眯着眼看他。

    他娘在灶台边擦碗,围裙上沾着面疙瘩,回头冲他笑了笑。

    “愣着干啥?坐下吃。”他父亲把烟屁股摁灭在桌角,声音粗哑,可语气是软的,“你娘给你卧了俩蛋。”

    陈平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他的魂体在发抖,从脚底抖到头顶。他知道这是假的。可那碗面的味道,他父亲的烟草味,他娘围裙上那块洗不掉的油渍,每一样都真得让他心口发疼。

    “父亲。”他喊了一声。

    他父亲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咋了?在外面受委屈了?”

    陈平想说话,可舌头像被什么捆住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够他父亲的肩膀。指尖快碰到的时候,他父亲的身影忽然淡了一下,像被风吹薄的烟。

    “别碰。”他父亲说,语气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坐下吃。”

    陈平缩回手,在桌边坐下。面就在他面前,筷子摆得整整齐齐。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可面进了嘴,没味道。什么都尝不出来。他低头看碗里,面汤是灰白色的,跟第三层的雾气一模一样。

    “你心里有愧。”他娘的声音从灶台边传来,不再是刚才那种温柔的调子,变得又平又空,“你对你父亲有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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