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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健身房淋浴间的“内幕消息”

    晚上八点半,“力美健身”的男更衣室弥漫着汗味、沐浴露的薄荷味,还有淡淡的氯水味——泳池那边传来的。雾气腾腾,镜子模糊,人影晃动。冲澡间里水声哗啦,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对话,在水汽和瓷砖的回响中,变得暧昧不清。

    “听说了吗?新能源那家公司,要出大利好。”最里面的隔间传来一个声音,中气十足,带着淋浴的混响。

    “哪家?”隔壁隔间有人问。

    “就那家,做电池的。我姐夫在券商,说他们下个月要签个大单,欧洲的,订单抵一年产量。”

    水声中,有短暂的沉默,只有水流拍打地面的声音。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年轻些:“真的假的?我这周刚割肉……”

    “信不信由你。我准备明天开盘就进。”

    对话暂停,只剩水声。但更衣室里,几个正在擦身体、换衣服的人,动作慢了下来,耳朵竖着。

    健身房的淋浴间,三个月前还不是这样。那时候人们聊的是“你深蹲多少”“蛋白粉哪家好”“周末去哪爬山”。现在,话题变了。肌肉还在练,K线图也在“练”。那些赤身裸体、只有一条毛巾遮羞的身体,在蒸腾的水汽里,交换着关于财富的、真假难辨的信息。

    老周站在镜子前刮胡子,耳朵却听着淋浴间里的对话。他五十六岁,退休教师,来健身房是为了降血脂。他不炒股,但儿子炒,亏了二十万,儿媳妇天天吵。他听这些“内幕消息”,想记下来告诉儿子,也许能帮上忙。

    淋浴间的门开了,一个中年人走出来,用毛巾擦着头。是老陈,附近开饭店的,健身三年,肚子没下去,但“股龄”涨了——去年开始炒,据说亏了五十万。他刚才就在最里面的隔间。

    “老陈,”老周试探地问,“你刚说的那家公司,代码是多少?”

    老陈警惕地看他一眼:“干嘛?”

    “我儿子也炒股,我想……了解一下。”

    “代码啊……”老陈凑近,压低声音,“300750。但你别跟别人说,消息还没公开。”

    老周赶紧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老陈拍拍他肩膀:“老周,咱们这交情,我才告诉你。明天开盘买,至少十个点。”

    “谢谢,谢谢。”老周点头,心里却打鼓。这么轻易就告诉别人,真是“内幕”吗?

    淋浴间又出来一个年轻人,是小王,程序员。他刚才在隔壁隔间。他听见了老陈的话,笑:“陈哥,你那消息,上周就有人说了。结果呢?那票跌了三天。”

    老陈脸一沉:“你懂什么?那是洗盘!洗掉不坚定的筹码,才好拉升。”

    “洗盘?”小王摇头,“再洗就洗秃噜皮了。我按你们上次说的‘内幕’,买了半导体,套了二十个点。内幕?我看是内裤——遮羞用的。”

    更衣室里有人笑。老陈恼了:“爱信不信。亏了别哭。”

    他换上衣服,走了。小王对老周说:“周叔,别信他。这健身房,十个说有内幕,九个是吹牛,还有一个是自己也信了。”

    “那……你们聊这些,有啥用?”老周问。

    “心理按摩呗。”小王穿上T恤,“亏了钱,心里憋屈,找个地方说说,听点‘好消息’,给自己打气。至于真假,重要吗?重要的是,今晚能睡个好觉,明天继续亏。”

    他背上包,也走了。更衣室剩下几个人,互相看看,眼神复杂。

    淋浴间里,水声继续。又一段对话飘出来:

    “我听说,医药集采政策要放松……”

    “哪来的消息?”

    “我同学在卫健委……”

    “卫健委还管股市?”

    “政策影响行业,行业影响股价,懂不懂?”

    外面擦身体的人,有的摇头,有的若有所思。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悄悄拿出手机,搜索“医药集采政策”。

    这就是“力美健身”淋浴间的日常。水汽氤氲中,财富的幻觉在滋生、传递、破灭。人们在这里卸下衣服,也卸下防备,用最赤裸的状态,交流最虚幻的“内幕”。蒸汽模糊了镜子,也模糊了真假。水温可调,消息的“热度”也可调——说的人信誓旦旦,听的人将信将疑,但总有人忍不住,想赌一把“万一是真的呢”。

    老周换好衣服,走出更衣室。健身房大厅里,跑步机在转,器械在响,人们挥汗如雨。但很多人的手机架在器械上,屏幕亮着,是股票软件。一个女孩在椭圆机上,一边喘气一边打电话:“抛!全抛!明天肯定低开!”

    老周想,这哪是健身房,这是露天交易大厅。只是这里交易的不是股票,是消息,是焦虑,是希望。

    他走到前台,教练阿杰在值班。阿杰二十五岁,身材好,但最近愁眉苦脸。老周认识他,知道他也在炒股。

    “阿杰,今天听到什么消息没?”老周半开玩笑。

    阿杰苦笑:“周叔,别逗了。我要有内幕,还在这儿当教练?”

    “那你听他们说的,信吗?”

    “刚开始信,后来不信,现在……不知道该不该信。”阿杰说,“我上个月听淋浴间一个人说白酒要涨,重仓了,结果跌了15%。我去问他,他说‘我说的是长线,你拿不住怪谁’。”

    “那你现在怎么办?”

    “删软件,不看。”阿杰说,“但做不到。洗澡时听他们聊,心痒。你知道,那种感觉,就像你明知道是垃圾食品,但闻着香,就想吃一口。”

    老周理解。他儿子也这样,亏了,发誓不炒,但看到别人聊,又忍不住。这玩意儿,像毒,会上瘾。健身房能戒掉脂肪,戒不掉对财富的渴望。

    第二天,老周还是把代码告诉了儿子。儿子很兴奋:“爸,你这消息哪来的?”

    “健身房听的。”

    “健身房?”儿子失望,“那能准吗?”

    “你不说,就试试。”

    儿子犹豫,最后还是买了点,一万块。当天,那股票涨了3%。儿子打电话来:“爸,神了!赚了三百!明天还去听啊!”

    老周苦笑。赚三百,离回本二十万,还差得远。而且,这次准,下次呢?

    晚上,老周又去健身房。淋浴间里,老陈在,小王也在。还有几个生面孔。

    “今天那票,涨了吧?”老陈得意,“我说了,内幕就是内幕。”

    “是涨了,但量不够,”小王说,“可能是诱多。”

    “你懂个屁!明天继续涨!”

    “赌什么?”

    “一顿海鲜自助!涨了,你请;跌了,我请!”

    “成交!”

    水声中,赌约立下。外面更衣室,有人起哄:“我们也听见了,作证!”

    老周摇头。这哪是健身房,是赌场。不,赌场还明码标价,这里赌的是虚无缥缈的“内幕”,和一顿海鲜自助。

    几天后,那只股票连跌三天。老陈没来健身房。小王在淋浴间说:“海鲜自助没了。老陈估计躲起来了。”

    更衣室里有人笑,但笑声有点干。因为很多人也买了,也亏了。海鲜自助是小事,亏钱是大事。

    淋浴间里,水声依旧,但“内幕消息”少了。人们沉默了。或者说,更谨慎了。消息不再公开说,变成耳语,变成“你过来,我告诉你”,变成手机屏幕上的私聊。

    老周发现,更衣室多了几个总是戴着耳机的人——不是听歌,是怕听到“内幕”,忍不住信。也多了几个总是匆匆洗澡、匆匆离开的人——亏了钱,没心情聊。

    阿杰教练辞职了。听说他亏了太多,白天当教练,晚上开网约车还债。走之前,他对老周说:“周叔,以后洗澡,耳朵闭上。那些消息,是水汽,看着有,一抓,啥也没有。”

    老周记住了。但他还是去健身房,还是洗澡,还是听见。只是不再记,不再传,不再信。

    一天,淋浴间来了个新人,年轻人,身材很好。他洗澡时哼歌,声音洪亮。旁边有人问:“兄弟,心情不错啊,股票赚了?”

    年轻人笑:“我不炒股。”

    “不炒?那来健身房干嘛?”

    “健身啊。”年轻人说,“练肌肉,长力气,干活不累。股票?那玩意儿,我看不懂,也不碰。”

    更衣室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像看一个外星人。在这个人人都谈股票的地方,一个不炒股的人,显得如此突兀,如此……清新。

    “那你听我们聊这些,不烦?”有人问。

    “不烦,当听相声。”年轻人擦干身体,“你们说得热闹,我听着乐。但我不会碰。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赚不了那钱。”

    他穿上衣服,走了。留下更衣室里一群人,面面相觑。

    老周突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可能是整个健身房里,最清醒的人。他不被红绿数字绑架,不被“内幕消息”诱惑,他只是来健身,洗澡,然后回家,过自己的日子。

    而其他人,包括他自己,被困在这个由水汽、谣言、贪婪和恐惧组成的淋浴间里,试图用虚幻的“内幕”,打捞真实的亏损。

    水还在流,蒸汽还在升腾。

    消息还会出现,还会传播,还会有人信,有人亏,有人走,有人来。

    但淋浴间的瓷砖不会变,水温不会变,水流的声音不会变。

    就像股市,涨跌轮回,但人性不变。

    老周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穿上衣服。

    走出更衣室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淋浴间里,水声哗啦,几个人影在蒸汽中晃动,低声交谈。

    他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大概,又是关于某只股票,某个“内幕”,某个“一定会涨”的承诺。

    他笑了笑,转身离开。

    走向那个没有K线图,没有内幕消息,但真实、踏实、属于他自己的夜晚。

    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他可能还会来健身房,还会听见那些。

    但至少此刻,他走出了那团蒸汽。

    走进了清凉的、真实的夜色里。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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