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三点,李代码写完公众号当日推送的最后一句话:“以上数据仅供参考,市场有风险,决策需谨慎。”鼠标移到“发送”按钮上,习惯性停顿了三秒,确认没有错别字,没有敏感词,没有具体股票推荐——只有他那个“市场情绪指数”的更新,和基于爬虫数据的简单分析。
点击发送。页面转圈,然后显示:“发送成功”。他靠在椅背上,喝了口冷掉的咖啡。这是他的日常。六个月前,他开了这个公众号“数据观市”,初衷很简单:记录自己的爬虫实验,分享一些基于公开数据的观察。不荐股,不预测,只呈现数据。他给自己的定位是“市场温度计”,只测量,不解读。
最初只有几十个读者,都是技术圈的朋友。后来,一篇《我用爬虫分析了十万条股吧帖子,发现情绪与涨跌的关系》意外火了,阅读量破十万。粉丝暴涨,从几百到几千,再到几万。留言区也变了,从“代码写得很漂亮”变成了“老师,明天买什么?”“这个数据说明要涨还是要跌?”“给个代码吧!”
李代码每次都耐心解释:“我只是展示数据,不提供投资建议。”但没人听。人们要的,不是数据,是结论,是代码,是“明天能涨”的保证。他的“市场情绪指数”被当成了“涨跌预测指标”,他的爬虫数据被当成了“内幕消息源”。有人把他的公众号文章截图,配上“大数据显示明日必涨”的标题,在各大股票群转发。
他感到失控。但粉丝在涨,阅读量在涨,甚至开始有广告商找他——卖炒股软件的,开收费群的,卖“量化模型”的。他全部拒绝。他不想变成自己鄙视的那种“老师”。
但他的谨慎,挡不住粉丝的狂热。有人根据他的情绪指数操作,赚了钱,在留言区感谢“李老师神准”,发红包。亏了钱,骂“什么破数据,害我亏钱”。李代码解释:“我只是提供数据,操作是你自己的决定。”但亏钱的人不听,认为他“误导”。
矛盾在积累。直到上周,他写了一篇《警惕情绪过热:贪婪指数创三个月新高》。文章里,他用爬虫数据展示,股吧、微博、雪球上关于“牛市”“涨停”“财富自由”的讨论量达到峰值,而恐慌指数在低位。他结论很克制:“市场情绪可能过于乐观,注意风险。”
文章发出后,阅读量很快破五万。但解读完全偏离了他的本意。有人理解为“李老师说牛市来了,赶紧满仓!”有人理解为“李老师说马上要跌,赶紧清仓!”股市第二天震荡,收盘微跌0.5%。多空双方都在留言区吵架,都说是“按李老师说的操作”。
更荒诞的是,有财经自媒体把他的文章断章取义,标题改成《数据大神预警:牛市终结,暴跌在即!》。文章被大量转发,甚至引起了小范围的恐慌性抛售。李代码看到后,赶紧发声明辟谣,但传播已经形成。那天,他收到了几十条私信,有感谢的,有诅咒的,有威胁的。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那篇文章,我割肉亏了十万?”
“李老师,我信你,全仓了,明天会不会涨?”
“你是不是庄家的托,故意唱空好吸筹?”
李代码失眠了。他意识到,自己这个小小的公众号,已经不是一个技术博客,成了一个“信号源”,被无数人解读、利用、扭曲。而他,被困在“李老师”这个角色里,无法挣脱。
今天这篇文章,他写得格外小心。只放了最新的情绪指数图表,配了最中性的描述:“市场情绪较昨日略有降温,但仍处于高位。多空分歧明显。”连“注意风险”都没敢写。
发完,他关掉电脑,出门散步。初秋的下午,阳光很好,但他心里发闷。手机不断震动,是公众号后台的留言提醒。他忍住不看,走到河边,看着浑浊的河水缓缓流动。
四点半,手机响了。是大学同学,现在在券商做合规的刘峰。
“代码,你公众号那篇文章,自己删一下。”刘峰声音严肃。
“哪篇?今天发的?”
“就今天这篇。赶紧删。”
“为什么?我什么都没说啊,就数据……”
“现在监管很严,任何可能影响市场情绪的内容,都可能被盯上。”刘峰压低声音,“我听到风声,你的号被重点关注了。你今天那‘多空分歧明显’,被人解读成‘市场要选择方向’,引发讨论了。赶紧删,避避风头。”
李代码愣住。就一句“多空分歧明显”?这也算?
“代码,听我的。现在这环境,宁可不说,不要多说。你那个情绪指数,本身就很敏感。删了,等风声过去。”
李代码挂了电话,打开公众号后台。那篇文章阅读量已经八万,留言上千条。他快速浏览,果然,又吵起来了。有人用他的数据证明“牛市还在”,有人用同样的数据证明“顶部已现”。还有人开始人身攻击,说他是“庄家走狗”。
他犹豫。删,显得心虚;不删,可能真惹麻烦。最终,他点击删除。文章消失,留言区关闭。他发了条简短说明:“因内容需要调整,本文暂不可见。感谢理解。”
但已经晚了。晚上七点,他收到微信公众平台的通知:“你的公众号‘数据观市’因涉嫌违规,已被暂时封禁。封禁期间,无法登录、发文、互动。解封时间待定。”
封禁原因很模糊:“涉嫌传播不实信息,影响市场秩序。”
李代码看着手机屏幕,脑子一片空白。他做了什么?传播了什么不实信息?他只是在展示数据,而且是公开的、可验证的数据。他甚至没有下任何结论。
他尝试申诉,但流程复杂,需要提交各种材料,承诺书,保证书。他填到一半,停下了。他突然觉得很累。这半年,他每天花几小时维护这个公众号,写文章,回留言,解释,辟谣。他得到了什么?几万粉丝,一些虚名,无数误解,和此刻的封号。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粉丝群炸了:
“李老师的号怎么没了?”
“被封了!肯定是说了真话,被和谐了!”
“我早就说,李老师的数据太准,动了某些人的蛋糕!”
“有没有备份?数据还能看吗?”
“李老师,你没事吧?说句话啊!”
私信也爆了。有关心的,有打探的,有质问的。还有人问他:“李老师,是不是有内幕?提前告诉我们一声啊!”
李代码关掉手机。世界安静了。他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城市。远处,证券营业部的大屏幕还在闪烁,红绿交替,像一个永不疲倦的赌场。
他想,也许刘峰说得对。在这个市场里,连数据本身,都成了危险品。因为数据会被解读,解读会被传播,传播会被扭曲,扭曲会影响情绪,情绪会影响交易,交易会影响价格。而价格,影响着无数人的财富,和命运。
他的公众号,就像扔进这个沸腾大锅里的一根温度计。本意是测量,但被人当成了调味料,甚至当成了锅铲,搅动着本就翻滚的汤汁。现在,锅的主人觉得这根温度计碍事,把它拿走了。
简单,粗暴,有效。
李代码突然觉得,封了也好。这半年来,他活得太紧张了。每天收盘后第一件事是跑爬虫,第二件事是写文章,第三件事是看留言,第四件事是解释、辟谣、安抚。他成了一个“老师”,一个“大神”,一个“信号源”,唯独不是他自己——那个喜欢写代码、相信数据、对复杂系统充满好奇的程序员。
现在,他被打回了原形。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公众号被封、无话可说的普通人。
他打开电脑,看着自己写的爬虫代码。那些精妙的算法,那些优雅的数据处理,那些漂亮的图表生成。它们还在运行,还在默默地收集数据,计算指数,生成报告。但没有人看了。或者说,没有人需要“看”了,人们只需要“结论”。
他关掉程序。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失控》,他大学时最爱的书。翻开,扉页上写着一句话:“在复杂系统里,控制是幻觉,观察是美德。”
他苦笑。观察,在今天的市场里,也成了罪过。
手机又震,是刘峰:“代码,看开点。封几天,可能就解了。以后别写那么直白,含蓄点。要不,别写了。”
李代码回:“不写了。”
“真不写了?”
“真不写了。”李代码打字,“我就是一个写代码的,不是什么老师,不是什么大神。我就该安静地写代码,安静地生活。股市涨跌,财富来去,跟我有什么关系?”
刘峰发了个大拇指:“想通了就好。这潭水,太深,太浑。远离好。”
李代码放下手机,坐在黑暗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方形的光斑。很安静,很干净。
他想,明天太阳升起,他不用急着跑爬虫,不用急着写文章,不用看那些疯狂的留言。他可以睡到自然醒,然后去图书馆,借几本一直想看但没时间看的书。或者,去河边跑步,看老头钓鱼,看孩子放风筝。
那些K线图,那些红绿数字,那些贪婪指数、恐慌指数,都离他远去了。
他自由了。
虽然是以一种憋屈的、被强制的方式。
但自由,就是自由。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煮了碗面。很普通的面,加了个鸡蛋,几片青菜。热乎乎地吃完,胃里很暖。
然后洗澡,睡觉。
没有梦到K线图,没有梦到公众号,没有梦到粉丝的质问。
他梦见了大学时的实验室,他一个人在深夜写代码,屏幕上只有绿色的字符在跳动,像星空,安静,有序,美丽。
醒来时,天亮了。
阳光很好。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公众号后台还是封禁状态,但他不再焦虑了。
他决定,今天去爬山。
看真正的山,真正的树,真正的天空。
而不是屏幕里,那些虚拟的、被无数人解读、扭曲、交易的,红绿线条。
他想,也许有一天,他会重新写代码,重新做爬虫,但不再是为了股市,不再是为了“市场情绪”。
也许是为了观察鸟的迁徙,为了分析气候的变化,为了研究城市的交通流量。
为了理解这个世界,而不是预测它的涨跌。
为了知识本身,而不是知识带来的财富幻觉。
他走出门,深吸一口气。
空气很清新。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城市,这个早晨,这个没有公众号推送、没有粉丝期待、没有监管警告的日子。
如此真实,如此轻松。
如此,美好。
虽然他知道,股市还在开盘,人们还在交易,公众号还在封禁。
但那些,暂时与他无关了。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刚刚丢掉了“老师”帽子的,松了一口气的程序员。
走向山,走向阳光,走向一个没有K线图的,崭新的一天。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