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杭州城三雅堂外的巷弄阴寒刺骨。
程东风一行八人按位埋伏,黑影错落,全是他最心腹的死士——詹守尘、詹守清、詹守静、詹守渊詹家四兄弟,鲍廷山、汪鹤亭两位舒家拨来的精锐好手,再加上沉稳老练的程守达,与机警灵敏的程狗娃。八人气息屏息,枪口隐在暗处,只等程东风一声令下。
可此刻的程东风,早已被白日里的悲愤与热血冲昏了头。
侦查不做,包围不严,连最基本的战术站位都草草了事——他满脑子都是苟全石余党通敌卖国、少年英雄血染长空的画面,理智被怒火啃噬得一干二净,只想着冲进去,杀干净这群殃民的蛀虫。
窗内灯火昏黄,人影攒动。
苟全石的文痞余党、西泠画社的伪名士、南造云子派来接头的日特,七八人围在桌前,正翻查着洗钱账本,低声交谈。
程东风瞳孔一缩,杀意暴涨。
“动手!”
一声低喝未落,他已然率先冲出暗角,双脚蹬地,直扑三雅堂正门!
身后八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仓促跟上。
程东风双手一抽,腰间两把黑市刚换的毛瑟快慢机20发驳壳枪应声出鞘,他双臂一扬,凭着一股莽劲直接扣动扳机!
“哒哒哒哒——!”
狂暴的枪声瞬间撕裂夜空。
他万万没料到,这两把纯进口快慢机威力竟恐怖如斯,后坐力如同重锤砸在手腕,双枪齐发的巨力猛地往上一掀,他手臂瞬间失控,枪口歪向天际,其中一把更是直接从掌心震飞,“哐当”砸在青石板上,子弹擦着地面乱跳,差半寸就打中蹲在墙角的狗娃!
“狗娃趴下!”程守达厉声急喊。
程东风浑身冷汗唰地浸透内衣,惊得魂飞魄散。
这枪他买回来只知道擦,只当是普通驳壳枪,一次未试,一次未练,哪里晓得双手双枪全自动模式,根本不是他这种半吊子枪手能控制得住!
就这一瞬的失误,战局彻底反转。
屋内的日特与余党反应极快,立刻举枪还击,子弹呼啸着破空而来。慌乱中,詹家两兄弟躲避不及,肩头、大腿各中一枪,闷哼一声踉跄倒地。
一枚子弹更是直直射向程东风!
他身上穿着婉琴提前让人送来的软质防弹衣,万幸对方手里只是老旧手枪,距离又远,子弹撞在胸口猛地一弹,变成一枚力道大减的跳弹,狠狠砸在他肋骨上。
剧痛瞬间炸开,程东风踉跄后退,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浑身冰凉。
不是怕疼,是怕自己一时上头,害死了所有跟着他的弟兄。
“弹匣换枪!点射!稳住!”
程守达厉声指挥,鲍廷山、汪鹤亭立刻架起受伤的詹家兄弟后撤掩护,狗娃缩在墙后,吓得小脸发白却依旧死死攥着手枪。
程东风浑身一颤,终于从暴怒上头的状态里猛醒。
他慌忙捡起掉落的快慢机,一把拨到单点模式,双手紧握枪柄,再也不敢狂妄双枪齐射。
“换弹匣!压着打!”
20发弹匣拆卸、装填快得惊人,他腰间缠满子弹带,弹药充足,立刻稳住阵脚,子弹精准点射窗内,压制得对方不敢露头。
可对方依托屋内地形死守,一时间相持不下,枪声此起彼伏,惊动了半条街。
就在僵局难解之际——
巷口两侧黑影骤闪!
四名黑衣人如同鬼魅杀出,头上套着面罩,手中端着清一色德式***,枪口喷出狂暴的火舌!
“哒哒哒哒哒哒——!”
迅雷不及掩耳,横扫一切!
屋内的日特、文痞余党连惨叫都没发出,瞬间被扫倒一片,血肉飞溅,桌椅碎裂,三雅堂内一片狼藉。
程东风一行人惊得瞳孔骤缩。
是上次劫走鲁豫、又把人丢给他的那批神秘黑衣人!
可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后窗猛地破开一道黑影,身形矫捷如猫,披着深色风衣,侧脸冷艳凌厉,几个起落便窜进隔壁巷弄,消失在黑暗里。
“南造云子!”程东风目眦欲裂。
差一步!就差一步!
黑衣人清场太快,反而给了南造云子破窗突围的空隙,眼睁睁让这条最毒的毒蛇溜之大吉。
短短十秒,战斗彻底结束。
黑衣人一言不发,扫了场中众人一眼,转身便没入黑暗,来去如风,不留半点痕迹。
程东风扶着剧痛的肋骨,缓缓站直身体,看着地上两具受伤**的詹家兄弟,看着满地狼藉与尸体,看着自己那双还在发抖的手,冷汗一层叠一层,后怕得浑身发软。
他刚才疯了。
上头、冲动、轻敌、不侦查、不布控、双枪乱射……
差一点,就把狗娃打死,差一点,自己被跳弹击穿要害,差一点,八个弟兄全死在三雅堂。
程守达快步上前,按住他中弹的胸口,沉声道:“团长,防弹衣扛住了,跳弹没伤筋骨,只是震伤了皮肉。詹家兄弟是贯穿伤,不致命。”
程东风低头看着手中两把还在发烫的快慢机,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发颤。
“是我错了……是我昏了头。”
远处,警笛声、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杭州军警已然被枪声惊动。
“撤!立刻撤回染坊!”
夜色中,八人拖着伤员,趁着黑暗仓皇撤离。
程东风捂着震痛的胸口,一步比一步沉重。
怒火上头的代价,是弟兄流血,是敌人逃脱,是自己险些丧命。
他终于清醒——
他不是天生的战士,更不是肆意冲杀的猛将。
他能依靠的,从来不是双枪狂射,不是一时意气,而是谨慎、隐忍、布局,还有歙县那盏为他长明的灯。
南造云子跑了。
三雅堂血案,彻底惊动了杭州。
而程东风,也为自己的失控,付出了第一道血淋淋的教训。